王容朔还记得,躺在床上的七哥在那时涨得通红的脸上是怎样一副羞愧的神情。
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那一丝机会。
尽管这或许极为渺茫。
他装作不经意地打听起王七郎拜师学艺的详细经过。
王七郎自然是趁机大倒苦水。
什么每日早起劈柴打草啦、什么生活异常艰苦啦,甚至还抬起双手冲王容朔展示起自己掌心里厚厚的老茧来了。
“实在不是人能过的生活,”王七郎长吁短叹,“想以前,在家里的时侯,我哪儿吃过这样的苦啊!”
但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王七郎又摇了摇头:“不过,你可别说,”他神神秘秘地道,“那些个道士确实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坐在旁边的七嫂耳尖,恰好就听到了这么一句,顿时就嗤笑一声。
王七郎显然也明白她在笑什么,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一张脸再度涨得通红。
王容朔显然也是与他们俩想到了一处去了,目光直白地停在七哥裹得严严实实的脑门儿上,像是要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布,看到那个在墙上结结实实地碰出来的大包。
自家七哥这话,在顶着这么个脑门儿的情况下说出来,实在是显得很没有说服力呢。
注意到弟弟眼神的王七郎不满地大声叫嚷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会没点儿辨别能力吗?我都说了,那些人确实是有些神异手段的!”只是这话听着怎么都有些苍白无力,尤其是在配上他现在这幅尊容之后。
王容朔不再多说,只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谁知,王七郎像是被自家弟弟这么个轻飘飘的眼神给刺激到了,挣扎着就要起身,嘴里滔滔不绝,不住地说着什么“剪纸为月”“月中仙人下凡献舞”“饮不尽的美酒”之类的语句。
七嫂只是冷笑,显然这话王七郎已经在她面前说过多次了,可证据呢?不过就是那自称习得穿墙术的某人头上的那枚“大鸡蛋”罢了。她索性扭头起身,出门去了,不再留在屋里继续听这人臆想出来的疯话。
王容朔闻言,却是心中一动。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是要觉得这些都只是无稽之谈,可现如今,他却是有一二分的相信的。
无他,他确实是跟着姜问心见到过一些常人不能够理解的特殊手段,知道世界上确实是有着这么一些能人异士的。
正好这会儿七嫂也不再屋内了,只有王容朔和王七郎两兄弟。
王容朔索性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引导着王七郎多说一些,好教他能多了解一些。
于是从自家七哥那儿有了收获的王九郎心满意足地来到了这个被称为崂山的地方,一待就是这么久。
倒不是他不想告诉姜问心,实在是那会儿这二人已经去到封越家中和狐狸一大家子同住了,几度派人上门的王九郎没能等到姜问心回来一次,最终独自一人收拾包袱上路了。
这次,他甚至连青松都没带。
这倒不是因为他刻意想要保密,实在是七哥这个前车之鉴都还躺在床上呢,家中长辈可不会希望再看到自家出现一个一样的笑料来了。
是以,王容朔这次干脆就谁也没惊动,做足了准备之后,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自己就悄悄地离开了,只留了一封信,交代自己要去游历一番,看山赏水云云。
说来也怪,独自一人出门的王九郎一路上竟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畅通无阻地抵达了这座传闻中有仙人居住的崂山。
接下来的一切也是异常的顺利,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波折,他就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仙人”。
老道士大赞他颇有根骨,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却又话锋一转,表示还得让他先打磨一番,如此方可修得大道。
就这样,王容朔在崂山上开始了他拜师学艺的生活。
七哥确实是没有骗人,山上的日子辛苦得让人想要落泪。
日日都要早起,拎着斧头上山砍柴,担着水桶下山挑水,吃的喝的都得靠自己动手。
从前锦衣玉食过惯了好日子的王九郎哪儿能习惯这些?
可一想到那个从高大的树上一跃而下的身影,王容朔的心中就又一次充满了力量。
每当王容朔在深夜拖着酸软的身体一头栽倒在床上时,心中那个放弃的念头就会一遍一遍地在耳边低语。
但同时,王九郎的记忆深处,也会有一双黝黑的眼睛朝着他望过来。
在这道静谧的目光中,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来了。
山中无日月,日子像流水一样匆匆过去了,直到今天,那双眼睛的主人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