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敏和周姨像往常一样来店里,上午的工作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了。
小敏擦完最后一块柜台,凑到正在整理包装盒的俞临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好奇:
“哎,俞临,你昨天考完试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赵律师了吧?就是上次和池御姐一起去派出所那个,挺帅的那个律师。”
俞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小敏得到了确认,语气更兴奋了,但还记得控制音量:
“昨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活也干得差不多了,我和周姨看赵律师和池御姐好像有事要聊,就提前回去了。”
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俞临,挤挤眼睛,“给他们留点单独相处的空间嘛!怎么样,你回来的时候,看他们聊得还好吗?有没有……嗯?”
她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和那个上扬的“嗯”字,已经把未尽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俞临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看到的那一幕——池御对着赵明远的手机屏幕,脸上那抹笑意。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在她心里某个地方又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动作,将最后一个盒子叠得方方正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聊得挺好的。”
小敏对这个过于简短和笼统的回答显然不太满意,还想再问点什么,周姨在那边喊了一声:“小敏,你昨天说要带回去的那盒饼干别忘了!”
“哦哦,来了!”小敏应着,又飞快地对俞临小声补了一句:“我觉得赵律师对池御姐肯定有意思!你看他看池御姐那眼神……”
话没说完,就蹦跳着跑开了。
俞临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已经叠好的纸盒,盒子边缘锋利,硌着指腹,却感觉不到疼。
小敏的话像几只嗡嗡叫的蚊子,在她耳边盘旋,赶不走,让人心烦意乱。
将盒子码放整齐,她转身想去操作间找点事做,一抬头,正好看见池御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两秒钟,然后错开。
池御的眼神很平静,和往常一样。但俞临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难以捉摸,让她心里那点不安的苗头,又窜高了一点。
很快,俞临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上午,她像往常一样,将清洗干净的搅拌盆递给池御,指尖差一点就要触碰到池御的手。
以往,池御会很自然地接过,偶尔还会就盆壁是否还有油渍随口说一句。
但这次,池御的手在她递过去的瞬间,小幅度地向后缩了一下,握住盆的另一侧边缘,接了过去。
俞临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悻悻收回。
过了一会儿,俞临在练习挤曲奇花型时,手腕角度总是不对,挤出的花纹软塌不成形。
以前,池御若是看到,多半会直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调整她的手腕和握裱花袋的姿势,指导:“手腕压低,用力均匀。”
可今天,池御只是站在几步外看了一眼,开口说:“手腕太僵了,放松点,自己找找感觉。”
她说完,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情,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手把手地纠正。
吃完晚饭后,池御坐在休息区看手机,俞临给她倒了杯水端过去。池御抬头说了声“谢谢”,伸手来接。
俞临递过去时,两人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池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调整了接杯子的角度,手指握在了杯柄下方,避开了俞临拿着杯身的手指,杯子交接完成,没有一丝触碰。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其实这些变化极其细微,像春日融雪,一点点渗入日常的缝隙。
若非俞临对池御的一切都过于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可正因为她全部心神都系在池御身上,这些微小的疏离便像逐渐收紧的丝线,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越来越闷,越来越慌。
池御在躲她。
是因为她那句冒失的“他不适合姐姐”吗?因为她的逾矩和莫名的敌意,让池御觉得不舒服了?还是因为池御真的开始考虑那个赵律师,所以要用这种方式,重新调整和她之间的距离?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翻滚,每一种都让她喉咙发紧,呼吸不畅。
俞临试图在工作中做得更完美,更卖力,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道无形的鸿沟,重新获得池御和之前一样的相处。
又一个傍晚,周姨和小敏下班离开后,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俞临在清洗刚刚用完的模具,池御在核对明天的订单。
店里面只有水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混着街道上飞驰的车辆鸣笛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那种曾经让俞临在一片空间里各干各的事而感到安心的宁静,此刻充满令人窒息的疏远感。
俞临洗得很慢,很用力,直到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发皱。
她关掉水龙头,用干布仔细擦干每一个模具,摆放整齐,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收银台后的池御。
池御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侧脸在灯下显得专注,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一个俞临看了无数次的侧影,现在却让她感到刺痛。
俞临走过去,低声说:“姐姐,都收拾好了。”
池御抬起头,扫她一眼,“嗯,辛苦了,上去休息吧。”
“好。”俞临应着,转身,慢慢地走上阁楼。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下,窗外城市夜晚的光线稀薄地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俞临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胸口,握住了那枚温热的硬币。
阁楼下传来池御走动,关灯的声响,和每日一样。但是现在,那声音每响一下,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恐慌就加深一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黑暗中,感官变得清晰。
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池御调整她手腕时的触感;耳垂被耳洞和银杏叶耳钉硌着的痛感,在此刻变得鲜明起来;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除夕夜池御靠过来时重量与温度,当时那份心跳如鼓和僵硬到不敢呼吸的感觉,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池御只是靠了她一下,她就那么紧张?为什么看到池御对赵明远笑,她就那么难受?为什么池御只是不再轻易地碰触她,她就感到像被丢进了冰窖?
以前,这些细碎的接触和关联,像呼吸一样自然,是她赖以生存的养分,是确认自己存在于池御世界里的凭证。
她贪婪地收集着,珍藏着,从未仔细分辨过那其中涌动的,超出依赖或感激之外的东西是什么。
但如果仅仅是感激和依赖,她不会因为池御和别人多说几句话就心慌意乱。
如果仅仅是仰望和信任,她不会对池御身边出现的异性产生那样尖锐的排斥。
如果仅仅是想留在她身边,她不会因为一个细微的距离变化,就感到世界都要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池御的感情,是感激,是依赖,是像仰望光源一样的追随和守护。
池御救了她,给了她一切,她愿意用全部去回报,去靠近,去成为能让池御稍微轻松一点的存在。
可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变了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