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御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执拗地瞪着自己的眼睛,胸口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某种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情绪也猛地顶了上来。
“你就在‘池记’?一辈子?”池御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甚至近乎残酷:
“俞临,你想过没有,‘池记’能开多久?我能做多久?就算一直开着,你难道就甘心永远只做个打下手的学徒?胡老师说得对,那个实习机会,是能让你以后有更多选择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俞临后退一步,背脊撞上柜台,发出“嘭”地闷响。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替我做决定!我觉得现在很好!我留在这里,可以帮你分担,可以学店里所有的事,以后……以后我可以做得更多!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推开?去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学一些可能我根本就用不上的东西!”
“推开?我是在推你往前走!”池御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很少这样情绪外露,此刻却有些控制不住。
“你以为留在这里就是对我好?俞临,你才多大?你以后的人生还长,你不能把自己绑死在这么一个小店里,绑死在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最后一个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俞临死死地盯着她,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绑死?”
她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就要听不见。
“原来姐姐是这么想的,觉得我会是绑住你的东西,所以想让我走,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御的语气变得焦躁,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冷静。
“俞临,你听我说,我是为你好,我在跟你谈你的前途……”
“但是我的前途里面为什么没有你!”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池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是茫然的张着嘴巴,眼角泛酸。
“姐姐,”
俞临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痛楚,指甲都嵌在手心肉里,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觉得我是个甩不掉的麻烦……当初那个雨天,根本就不该把我从那里拉出来?”
“你胡说什么!”池御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骤然的抽痛让她无法呼吸。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猛地跨前一步,伸手紧紧抓住了俞临的手臂。
肌肤相触的瞬间,俞临终于找到了支撑,也可能是被池御的触碰彻底击溃了防线。
她就着这个力道,一头扎进池御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了她的腰,整张脸埋在池御肩颈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姐姐……”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从池御颈窝传来,湿意迅速渗透了衣料,“别让我走……别不要我……”
池御那只抓住俞临胳膊的手松了力道,却不知该往哪里放,另一只手臂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在俞临的肩膀上。
俞临真的受不了离开池御,更受不了听到池御让她走的这种话。
池御就是她的全世界,就像多年前那个雨夜,池御把俞临从雨里面捡起来,给了她一份安稳,从此之后,俞临就把自己的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骨头,每一处血肉,都完完整整地交给了池御。
池御可以不需要,可以看不上,甚至可以朝她吐一口唾沫,狠狠踢到一边去,然后鄙夷地说:“什么破东西?”
但是池御就是不能不让俞临待在她身边。
俞临并不懂什么是健康的依恋,那个适当距离的界限又在哪。
她只是觉得,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早就已经是为了池御而存在的了。
因为没有池御,自己早就死了。
她贪婪地抱着池御,感受着一直渴求的温度,好像通过这个拥抱,就能将自己的存在烙印进对方的生命刻度里。
可脑海里的念头还没停,俞临控制不住地,偏执地想:
姐姐,姐姐,我不能离开你。
姐姐,我是你捡来的流浪狗,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姐姐,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只有你,只有你不一样,你是有颜色的。
姐姐,你的世界可以没有我,但是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
“姐姐,你看着我。”俞临的额头抵着池御的,眼泪一颗颗滚落,砸在池御的锁骨窝。
“我从头到脚,我的衣服,我的耳洞……”她哽咽着,抓住池御的手,按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我的命,我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你怎么能,怎么能不要我?”
池御的心脏又酸又胀,就要喘不过气,俞临滚烫的眼泪和激烈的控诉像岩浆,灼烧掉她竭力维持的理智外壳。
池御双手握住俞临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一寸寸推开,不敢看她的眼睛:
“俞临,你需要冷静。”
“我不要,姐姐,我不要。”
俞临哭的声音都不成样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吸气,还想再抱上去:
“姐姐,我想待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一条狗,你、你让我留下……”
“俞临!”池御听到她这样自轻的比喻,更加生气,还有更深的自责和无力,她提高声音,打断她的话。
“你是一个人,俞临,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别人对于你是这样重要,重要到要成为全部。”
她看到俞临眼中的光随着她的话一点点熄灭,变成更深的绝望。
池御也眼眶通红,但是没有哭,她顿了顿,狠下心,说道:
“俞临,就算没有赵明远,也会有别人,我以后总会结婚,过正常的生活。你呢?你打算一直这样吗?就要一辈子待在‘池记’吗?!”
这话给了俞临致命一击,她一下子就安静了,连哭都不会了,心脏好像也不跳了,耳朵嗡嗡作响,视野里池御的身影发晃,地板倾斜,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原来,池御想象的未来,真的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眼泪滑落到嘴角,被俞临抿进唇,是咸涩的味道。
多久没有哭过了?俞临自己都忘了。
眼泪这种没用的东西,她从来不在意,或者说,从小就没人会在意俞临的眼泪,久而久之,俞临就不哭了。
哭了,反而显得软弱矫情,会更招人讨厌。
别让姐姐讨厌我。
她举起发麻的手,想要擦掉脸上的眼泪,指尖僵硬,触碰到脸上甚至没有知觉,指关节也不会弯曲了。
池御说完,眼睛盯着俞临脚边的地面,紧紧地咬着唇,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周围的环境都变得陌生,俞临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站在这里了。
她动了动发麻的嘴唇,说:“姐姐……”
嗓子哑了,声音好难听,每个字的音节都不在调上。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说出来,声音抽噎:“姐姐,对、对不起,我、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好。”池御很干脆地答应,她也觉得两个人应该先冷静一下,转身走向楼梯。
转身的瞬间,池御的一颗眼泪涌出眼眶滑过脸颊,但是俞临没有看到。
俞临站在原地,听着池御上楼,开门,走进去,关门,然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好安静。
俞临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眼泪再一次流下。
姐姐,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