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御不知道在原地僵立了多久,终于从那两行字带来的钝痛中挣扎出来。
她想起什么,点开那个长时间不用的监控软件。
双手因为颤抖而几次输错密码,打开监控回放界面,手指胡乱划动着,找到今天清晨的录像,快进。
画面在接近六点的时候开始有了动静。
天色还是暗的,俞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镜头一角。
小孩儿背着那个从福利院带来的洗得发白的书包,包里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扁塌塌的,衬得她的背影更显清瘦。
俞临从楼梯下来,穿过空无一人的店面,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拉开门,走出了“池记”。
池御又转换到店门口视角的监控。
天色熹微,街道空旷,俞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最终消失在雾蒙蒙的街道尽头。
就像俞临最初来到“池记”时一样,带着她全部的家当,沉默地闯入池御的世界。
而此刻,她也这样沉默地,离开了。
池御维持着看手机的姿势,很久没有动,脖颈僵硬地弯着,视线早已失焦,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的手指悬在俞临的号码上方,几次就要按下,又几次在拨通前收回。
痛苦。
我让俞临,感到痛苦了。
最终,池御退出了拨号界面,转而点开胡老师的微信。
【您好,我是俞临的姐姐,请问她是去您那边安排的实习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出发的?去多久?】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胡老师:【俞临姐姐你好,是的,俞临今早坐第一班城际大巴去泉城总部报到,手续我们已经对接好了,实习期暂定六个月,那边提供宿舍。她现在还在路上呢,这孩子,走得挺急的。】
胡老师回复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池御,俞临真的已经离开的事实。
【好的,麻烦您多多关照。】池御回完这句,放下手机。
店里很安静,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日清晨的街道逐渐苏醒,行人步履悠闲,与往常并无不同。
她回头,“池记”的一切都还在原位,井井有条,是她经营多年熟悉的模样,可又好像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种巨大的空洞感,从俞临房间的方向弥漫开来,逐渐吞噬了每一个角落。
锅里留给俞临的蛋炒饭早已凉透,凝出一层腻人的油光。
池御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那份丝毫未动的炒饭,顿了顿,还是打开火,象征性地加热了几下。
油滋滋作响,米粒再次变得蓬松,蛋香也飘出来。她盛出一小碗,放在俞临走前最后坐过的那个位置对面。
然后池御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起来。一口,又一口,味道和刚才自己吃的那碗没什么不一样,但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吃到一半,她停下,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往常的早晨,俞临会坐在这里,和她一起吃饭,两人大部分时间都不说话,但那种陪伴感是实在的,充盈着整个空间。
池御放下勺子,再也吃不下。
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俞临的对话框,没有新的消息。
池御忍着心脏那处泛来的一阵阵酸意,打字。
池御:【好好吃饭。】
池御:【照顾好自己。】
放下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池御再次走上阁楼,俞临的房门依旧敞开着,和她离开时一样,池御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
收拾得过于整齐了,整齐得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下一个住客,也像是要彻底抹去上一个居住者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慢慢地在床铺边坐下,手指抚过床单。
池御想起俞临刚来“池记”,住进这个阁楼时的样子,拘谨,沉默,但是眼里有光。
现在呢?
池御想要回忆起昨天俞临的眼神,才发现她昨天根本就没怎么敢和俞临对视。
越想越惭愧,越想越心痛。
眼神开始飘忽,池御瞥到床头放在一个灰色的小方块,她定睛一看,是去年她担心俞临晚上在阁楼睡觉会冷,给她的灰色羊毛毯,此刻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原位。
池御拿起来,手心覆上去,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她低头,用脸颊贴了贴,鼻尖也嗅不到一点气味。
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有俞临的味道呢?
为什么俞临就这样走了,这样干净,这样彻底,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像一阵风吹过,吹乱了池御的心,又决绝地离开。
窗外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水痕,没有声音。
池御看着雨,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寺庙,和那双如同抓住最后浮木的眼睛。
当时她只是遵循内心一个简单的念头:不能不管。
后来呢?后来那双眼睛里的依赖越来越深,越来越烫,烫得她开始害怕,开始退缩,开始用自以为正确的“为你好”去推开。
池御推开的方式,是给俞临指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却忘了问,那是不是她想要去的方向,也忘了承认,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恐惧着那条路会将她带离自己的世界。
直到俞临真的走了,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御突然想起陈向明问过她的那个问题,她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念出心里的答案——
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