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霎时归于寂静。

“图兰王子所请，朕已知晓。”

姬景缓缓道：“互市关乎两国民生，盐铁亦系社稷安危，皆非一朝一夕便可决断。着中书省会同户部、兵部与礼部，分别核议商税、盐铁及边防诸事，三日之内具奏。待章程呈上，朕自有裁断。”

图兰俯身：“陛下思虑周全，图兰静候佳音。”

“使团一路劳顿，先往鸿胪寺安置。今夜宫中设宴，为林骁与西疆将士接风，也为诸位远客洗尘。”

“图兰谢陛下盛情。”

礼官上前引路。图兰转身向殿外走去，阿尔苏娜紧随其后。

鸿胪寺为使团安排的院落十分宽敞，朱墙黛瓦，四面方正，连院中花木都修剪得齐齐整整。

阿尔苏娜在院里转了两圈，评价道：“漂亮笼子。”

图兰坐在桌边翻看礼单，闻言头也不抬：“长安寸土寸金，这样大的笼子，寻常人求也求不来。”

“那你住，我回汗加伊寮。”阿尔苏娜冷冷道。

图兰笑了声，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房门被人猛地从外推开——姬林骁省去通禀，大步迈入屋中。

“图兰！”

图兰抬起头，无奈道：“镇西王殿下在宫里，也这般擅闯客院？”

“哎，都哥们姐们，那么生分做什么，”姬林骁走到桌前，一把合上他手里的礼册：“走，带你出去玩。”

图兰按住册子另一头：“今晚不是陛下为你与将士们设了接风宴，申时便要入宫，你不提前准备？”

姬林骁抬头看了眼天色。

“这才过午，还有两个时辰，足够了。”

“更衣、整队、核对名册，都不需要时辰？”

“那些事有礼官操心。”姬林骁理不直但气壮：“我们按时出现便是。”

图兰还想拒绝，姬林骁已经抓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图兰被他一路拖到门边，只来得及回头冲阿尔苏娜道：“我去去便回。”

阿尔苏娜冷哼一声：“最好别回来了。”

姬林骁冲她挥挥手，笑道：“别生气，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谁稀罕你们中原的东西！”

阿尔苏娜连推带送地将二人请出房间，房门砰然合拢，震得桌上茶盏都跟着一跳。

门外，图兰与姬林骁对视一眼，竟是同时笑了起来，全无方才在殿上的谨慎疏离。

阿尔苏娜面无表情地听见二人笑声，很想再摔一次门。

临近盛夏，长安街市车马不绝，酒旗与彩幡迎风招展，被吹得猎猎作响。

图兰一路看过坊墙、铺面与来往行人，偶尔停在某处，驻足观览。

姬林骁问：“十多年没来，不认得了？”

图兰摇头：“城墙比从前新，街上的人也更多，有几处坊门也换了。”

姬林骁挠了挠头，道：“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毕竟殿下从前深居宫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姬林骁：“少来，当年你可没少撺掇我偷跑出来跟你玩。”

说话间，他随手在路边买了俩胡饼，将其中一个递给图兰。

图兰接过，却未入口：“你这样跑出来，当真无妨？这里不是龟兹，也不是军营。宫里盯着你的人，只怕比这街上的行人还多。”

“无所谓，我又不欠谁的，”姬林骁咬了口胡饼，滚烫的胡饼满嘴跑，他只得张着嘴，连连吹风，讲话都含糊起来：“倒是你。接下来要替九姓谈互市、谈盟约，每日面对那群老头，保准闷死你不偿命。”

图兰垂眼看着手中胡饼，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两个偷偷溜出宫玩耍的孩子了。

一个大晟亲王、一个乌古斯王子，往后，又还有多少机会，能像今日这般并肩走在长安闹市之中？

姬林骁像是没察觉他的沉默，又问：“要不要去西市？那里新开了不少铺子，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你以往最喜欢了。”

图兰失笑道：“我一个乌古斯人，来长安逛西域货物？”

姬林骁摸了摸下巴：“有道理。”

“所以，殿下说的玩处，究竟是哪里呢？”

“唔，”姬林骁掰着指头：“平康坊、东市，还有城南马场。”

图兰脸色微变，恨不得立刻捂住这位二皇子的嘴，低声道：“你带一国使节去平康坊？”

姬林骁眨了眨眼，佯装无辜：“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他略一思忖，道：“你陪我去见个朋友吧。”

“谁？”

“金泉商团的团长，阿尔悉达·奚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