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他与陆徽。
陆徽在门边站了会儿,道:“宫中不能携带兵刃,剑便不要带了。”
“嗯。”
“宫宴的菜看着丰盛,从膳房一道道传到席上,多半已经凉了。你若饿,先挑炙肉和胡饼吃,别傻等着后面的热菜。”
“嗯。”
陆徽无奈道:“我刚刚说了什么?”
“……嗯。”
显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沈从风坐在榻边,十指交叠,眉头拧得死紧,也不知是在默背哪一条繁文缛节,还是在想那些从天而降的沈家亲眷。
陆徽走到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沈从风猛地抬头。
视线交错,二人一时都愣在原地。
陆徽率先收回手,轻咳一声:“抱歉。好不容易梳好的,又给你弄乱了。我叫乔小姐上来替你重新理一理。”
他转身欲走,衣袖却忽地被人从后面扯住。
陆徽回过头,沈从风仍攥着那一角衣袖,停了片刻,才开口道:“先生觉得……我这身如何?”
话刚出口,他便暗骂自己祸从口出,问点什么不好,偏要问这些有的没的。
沈从风低下头,匆匆松了手:“没事,打扰先生了。”
陆徽不明所以:“挺好的啊,怎么了?”
见沈从风不答,他还以为孩子是担心进宫后被人轻看,宽慰道:“放心。你便是穿得像个乞丐,以沈家公子的身份进去,也会有一群人像鱼一样涌上来,想讨点好处的。”
沈从风抬眼:“你怎么知道的。”
陆徽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口道:“话本里看的。”
说罢,他径直出了房间,没再给沈从风追问的机会。
至于后者,在房间里又坐了会儿,待得脸上那莫名其妙的热意退下去,才深吸一口气,起身下楼。
马车停在茶楼门前。
掀开车帘,姬林晏先冲沈从风一笑,越过门瞧见陆徽,又呲牙朝他打了个招呼。
直到他看见乔苓潞,脸上笑容骤然一僵。
乔苓潞也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三皇子,正欲躬身行礼,侧面忽伸出只木质手臂,挡在了她面前。
械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牵起乔苓潞的手,将人带回屋内。
姬林晏耸耸肩,也不恼,先一步往车里走去,冲陆徽道:“人我先借走咯。走吧,上车。”
沈从风踏上车辕,回头看了一眼。
陆徽仍站在茶楼门前。
马车驶出西市,车轮碾过长街。沈从风从窗中探头去看,那道青色身影始终留在原处,直至街角遮断视线。
沈从风缩回车里。
姬林晏翘着腿坐在对面,见他一路坐得笔直,忍不住笑道:“放轻松,你就当……许多人一块儿吃个饭,吃完睡一觉,明儿个就把你送回来了。”
沈从风狐疑地看着他:“三殿下。”
姬林晏原本正闭眼假寐,闻言睁开一只眼:“嗯?”
“我其实一直没太想明白,为何你要邀我去这种宴会,”沈从风道:“我如今身份不清不楚,礼仪也学得不明不白。这种场合,说实话……不太适合我。”
“先纠正一下,请你的人不是我。”姬林晏竖起一根手指:“我只是替人跑腿。是姨母说你必须去,我才好说歹说,让礼部给你补了一张请柬。”
沈从风怔了怔:“你姨母?”
那不就是沈家如今的主事人,沈知砚吗?
“确切来说,”姬林晏道:“如今也是你姨母,外加你母亲。”
沈从风:……
这混乱的关系。
其实他幼年时便知道,自己并非爹娘亲生。
养母说,她是受人所托,才将他暂且养在家中。只是后来不知何人寻到了他的踪迹,几次三番想取他性命。为了不再牵连养父母,他才死缠烂打地抱住魏明晨,跟着上了龙泉山,一走便是数年。
若那人真是他母亲,当年又为何将自己送走?这些年可曾打听过他的下落?今日若定要他来,为何这些日子又从未亲自找过他?
姬林晏见他神色不对,也没再吭声,转头望向窗外。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垂着头,一个望着长街,就这样沉默着到了宫城。
马车停在宫门外,沈从风下了车,却见姬林晏仍坐在车中。
“我得从另一处入宫,”姬林晏冲路旁抬了抬下巴:“你跟着他走便是。”
沈从风循声看去,竟见云竹立在宫门侧,双手交叠,安静候着。
“云竹兄!”
云竹朝他行了一礼,道:“沈公子,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