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通透彻骨,绥那些阴私算计,在她眼里一览无余,拙劣可笑。
但,这就够了。
她从不需要绥赢,只需要让绥在,在她过世之前,永远制衡,永远撕扯。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风灯轻轻摇晃。
嫃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夜深人寂,她却毫无睡意。
恍惚间,她竟想起祈月年幼的模样——那孩子三岁通灵阵,五岁炼蛊,十岁便能卜算推演,更学会了不动声色藏起心事,在她眼前从容说谎。她看着她一日日长大,褪去稚嫩,学会隐忍、学会算计、学会把所有柔软与情绪,死死压在冷淡漠然的皮囊之下,一步步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可骨子里,总有改不掉的软肋!
祈月太守承诺、心太软,做不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绝,不愿染权谋腌臜,更舍不得随意践踏旁人性命与真心。论本心,她确该出世清修,远离纷争,可偏偏生在这权阀中心,一身慈悲,全是大忌!
这些无用的柔软与良善,在嫃眼里,只是牵绊与隐患。
她深知这份天性根深蒂固,却偏要亲手磨平碾碎。
身居至尊之位,无绝情狠戾之心,便注定坐不稳江山!
她不信,自己亲手教养、步步打磨长大的孙女,熬不过这层层磋磨,渡不过这无边寒局!
“太族长,该歇了。”玉竹轻声提醒。
嫃没有回头。
“季慕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密报断续传来,皆非佳音。金玉满堂宴在即,族中大局为重,此刻万万不可贸然改立族长,还望太族长早做最坏打算。”
她缓缓转身,长年握权沉淀出的平静,凉薄又窒息,无悲无喜:“常羲最近如何?”
“校检稳居榜首,文试武试皆拔头名。应公子、西戎公子入住三清院,少主调度周全,院中诸事安稳。”
“应氏呢?”
“安分。”
嫃唇角微勾,一抹凉淡讥讽转瞬即逝。
水族来人,怎会真心安分?
他对祈月的这份心思,她看得清楚,所以她从不要他安分。祈月太过清冷,无波无绪,唯有情爱牵绊、人情纠葛,才能搅碎她在感情之上不该有的漠然,逼她入世。
“桃花有孕之事,明日你便传令下去。”嫃语声沉沉,“再令常羲,“桃花有孕一事,明日便传令全院。”嫃语声沉沉,寒意浸骨,“即刻命常羲彻查邹屠氏五仙旧案,金玉满堂宴之前,每日呈上一份查探线索。若是半月之内,查不出半分有效头绪,今岁的金玉满堂宴,便罚她去寒水牢度过。”
玉竹微微蹙眉,低声劝谏:“少主年纪尚轻,邹屠氏五仙旧案盘根错节,牵扯极广,恩怨纠缠多年,贸然涉足,恐遭反噬,后患无穷……”
“她已然十七岁。”嫃语气骤然转冷,威压顿生,“我在她这般年岁,早已执刃浴血,征战立威,未曾成婚,却已诞育子嗣,独当一面,稳握一方权柄。”
姜玉竹瞬间噤声,垂首不敢再多言一字。
流云掩去月色,廊下风灯骤然一暗,须臾又缓缓亮起,微光摇摇荡荡,衬得整座临风院寒寂无边。
嫃重回主位,端起新沏的茶,茶烟袅袅,朦胧了她眼底所有深沉莫测的心绪。
她这一生,步步皆是自选,从未有过半分悔意。当斩之人赶尽杀绝,当舍之情斩断利落,当压之欲尽数收敛。半生浮沉,半生权谋,她的行差踏错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半分。
祈月、绥、季慕……所有人,皆是她手中棋子。她用心培植,用心制衡,用心布局,只盼她们能为风柘氏稳住基业,拓土开疆,永立不败。至于棋子的喜怒哀乐、所求所念、爱恨不甘、痛彻心扉……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云开月落,清辉遍洒人间,寒凉孤绝。
嫃缓缓阖上双眼——来日诸事繁杂,金玉满堂宴迫在眉睫,她的孙女究竟会如何落子破局,她很期待。
登高者,注定孤绝。
可她手握权柄,坐拥宗族基业,子孙环绕,从不畏惧孤身一人。
她这一生,所求自始至终,唯有一胜,别无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