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默然。
她想说自己从未如此行事,想说他多管闲事,想说她二人本就无这般亲近的情分。可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应昀瑄,”她垂眸看他,眼底情绪晦暗,“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是你替我做的决定。”他仰头望她,眼下淡淡青黑昭示着连日未眠的心绪,可一双眼眸亮得惊人,灼得她几乎不敢直视,“我想知道。”
祈月别开视线,语气冷硬:“你会后悔的。”
昀瑄毫无惧色,语气坚定:“我心甘情愿。”
祈月已不想再谈:“你实在太过聒噪!”
昀瑄知晓她并未真的生气,笑着哄道:“好,是我聒噪。那卿君可否赏脸,先下来用些吃食,再由我继续烦你?”
祈月不甘示弱:“滚!先上来把你的衣物取走。”
昀瑄忆起那日的画面,耳尖微热,温声应下:“好。”
昀瑄闻声不再多言,足尖轻点,掠上二楼。祈月往后稍退半步,与他隔开距离。她方才强行压下噬魂蛊的躁动,心跳尚有余乱,只是掩饰得极好,面上不露分毫。
屋内寂然。昀瑄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唇色,又落在那单薄肩头。这三日他守在门外,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贸然送去,只能在漫漫长夜里胡思乱想。此刻终于见到人,心底倒也安了几分。
他指尖才触上衣物,身后便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拿了便走。”
——依旧是他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昀瑄却没有立刻动作,反倒转身,静静地望着她。
祈月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摆。方才他那句“心甘情愿”,的确搅得她心绪微乱。
但她不能动心。
弑樾的封印是唯一能压制此蛊之物,其要旨便是不可有剧烈的心绪波动。这个要求,想来也同样适用于先天被封、且已破开封印的丹田火灵——只是那封印来源,她并不知晓而已。总之,她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又何必牵累无辜?
“你就这般急着赶我走啊?”昀瑄半点也不恼,“我把你今日的早膳带过来了。我做的,很好吃的,你吃不吃?”
昀瑄的厨艺祈月尝过许多回,他对她的口味也颇为了解。她本以为他又要借机提什么条件,闻言回眸:“拿过来瞧瞧。”
昀瑄抬手施了个术法,食盒尚温,想来是一路以灵力温着的。清淡的米香混着一缕甜润的桂花气漫出。白瓷小碗里盛着软糯的桂花莲子粥,配着几碟小菜。粥熬得绵密,莲子也去了芯,显然是花了心思细细打理过的。
祈月垂眼看向案上吃食,黛色衣袖垂落,遮住了微微泛白的腕骨:“怎么只有我的?”
“我用过膳了。”
祈月点点头:“那你回去歇着吧。看在这东西的份上,我准你后日再来禀报线索。”
昀瑄自顾自的在她旁边坐下:“是吗?不过这回你可料错了。我不是来求你宽限时日的,我已经查完了。”
祈月眸光微动,掩下意外之色:“好啊,那你说来听听。你本事这样大,我倒想知道你是否还能查出些我不知道的事。”
昀瑄没有急着开口:“本事大不敢当,毕竟这是你的地盘。但十分之一的把握,还是有的。”
祈月喝下一口粥:“说。”
“你体内的异样,不单是那枚蛊所致,还有丹田连通气海的火灵之异。”他语气平常,“且都不是后天修炼而来。”
祈月执勺的手微微一顿:“不错。”随即又道,“但这该是你给我送骨鳍寒髓之前,你水族的医师所言。所以,不算在这次线索之内。继续。”
“我问过谷中的老人。”昀瑄抬眼望她,“你每隔一段时日总要闭门不出几日,对外的理由千奇百怪。天喜虽谨慎,我却留意过——你这次出关,她便焚了一道通灵符。可见真实缘由并非对外所言。”
“除此之外,兑掌院天医替我补全了关于蛊的线索。你体内的蛊名曰‘噬魂’,本用于借尸还魂之法,也可类比子母蛊,用于控制宿主。但不论哪一种,都要求施蛊者拥有极强的精神力以控蛊虫。此蛊发作时受裂魂之痛,却也因受者不同而表征各异,只可以灵力暂缓痛苦,不解蛊便不可根治。”昀瑄话语笃定,“太族长不会放任任何人在她眼皮底下动你。故而,我断此蛊乃你祖母所下。”
“你倒是留心。”祈月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认可,“合理。”
昀瑄了解祈月知道她嘴上说“还不错”心里就是“很满意”,听了她的夸奖,昀瑄亦颇有几分得意:“你谷中的人嘴实在太严了。若非坤掌院天乙与我有几分旧交,这往来之人鱼龙混杂,我还真分不清哪些是你的人,哪些是旁人。”
祈月搁下勺子,抬眸看他:“所以你查了四天,就查出这些?”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以为然。
昀瑄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当然不止。我还查出了此蛊的解法——你想听听吗?”
祈月一顿:“不必了。我知道怎么解。”
室内一阵沉默。
“你……不想解?”昀瑄的声音轻下来,“为何?”
祈月凤眸微垂:“因为此解法会反噬施蛊之人。即便成了,也不过是以命换命,一死一生;更大的可能,是玉石俱焚。我还有些话想问她,她还不能死,我也不能。”
直到此刻,她看他的眼神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懂她在设限,也懂她给出的“五日之约”不过是拖延的说辞,所谓的“考虑告知”不过是让他知难而退。
可他还是查了。
是在谷中,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查到了她允许他触及的极限。
“你查到的这些,确实符合我的要求。”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肯再多说一些了吗?”
祈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方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