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周怀保与周怀信,语气加重了几分:“二位王爷皆是陛下爱子,素有贤名。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皇家和睦方是国之根本。若因一时意气争执,不仅有违陛下初衷,更会让朝臣非议,寒了圣心。”
周怀信脸色铁青,却无从辩驳。王青黛身为两朝太傅,德高望重,且是陛下亲点的帝师,她的话句句在理,戳中要害。
“太傅所言极是。”周旻适时开口,声线泠淡,“二位哥哥,王爵尊荣已是隆恩。其余的事,自有父皇圣裁,何必急于一时?若因争执失了分寸,反倒得不偿失。”
王青黛赞许地看了周旻一眼,又转向周怀保与周怀信:“正阳公主所言极是。二位王爷当以大局为重,收敛锋芒,静待陛下安排。若真有济世之才,陛下岂会埋没?”
周怀信即刻躬身道:“太傅教诲,臣谨记在心。”
周怀保虽仍有不甘,却也知道王青黛的话句句在理,且殿内耳目众多,再争执下去只会徒增祸端,便也躬身道:“臣亦听太傅教诲。”
王青黛见二人收敛锋芒,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神色依旧沉静,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摊开的《论语》,沉声道:“既听教诲,便当躬身践行。今日研经尚未过半,诸位且继续研学为政篇。”
她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掠过殿内诸人,语气庄重:“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陛下赐王爵、抑实权,并非薄待诸位,正是‘为政以德’之体现——皇家和睦,则朝纲稳固;诸王恭谨,则万民归心。”
说完,她的目光又特意在周怀保与周怀信身上稍作停留:“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身为皇子,当以自身言行作表率,若动辄争执不休、妄议圣意,何以安朝臣、抚百姓?今日这封爵之诏,既是尊荣,亦是警醒。”
说完,她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育人的恳切:“陛下留诸位京中听用,是盼诸位潜心修学、涵养德行,而非困于权柄之争。若诸位是可塑之才,日后陛下自然会委以重任。”
殿内诸人皆躬身应诺,周怀保垂着头,面上依旧是恭顺之色,心底只觉字字刺耳;周怀信虽仍有不平,却被王青黛的威严与道理所慑,一时不敢再肆意妄为。
可惜二王殿内争执的言语本就难掩,不过一夜便传得朝野皆知,更有趋炎附势之徒借机煽风,竟隐隐有搅动朝局之势。
是以终究纸包不住火,旨意宣诏后的第二日,陛下特意召二人入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严词训诫其二人“身为皇子,不思躬行恭谨,反乱朝纲体统”,虽未施实罚,却明着敲山震虎,教二人记着分寸,不要再借着封爵之事生事。
于休息之际,金华殿殿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春和由外至内,躬身行礼,声音压得轻细却清晰:“殿下,外头刚传了消息,陛下今早召明瑞王、靖安王入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严词训诫了二位王爷。”
“父皇这是既安了人心,又攥紧了权柄。”周旻执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和,“只给封号,不授实权,二哥三哥纵有不甘,也挑不出错处,往后也只能稍安分些了。”
周煦咽下口中的甜食,晃了晃手道:“那左右往后大家都是王,倒也省了争来争去。”
周旻看她一眼,浅浅勾唇:“省是省不了的,只是这明面上的党争,总能压一压了。”
周煦重重点头,将最后一口糕点扔入口中,只觉一片安心踏实——左右阿姑早把一切都算透了,跟着阿姑,便什么都不用怕。
思及此,她拿出块帕子擦了擦唇角,把空了的食盒推到一旁,身子往软榻上一歪,枕到周旻的腿上,眉眼松快得很。
周旻垂下头便看到她这般娇憨模样,又怕她刚吃饱了就躺下积食,温和的开口:“刚吃了甜腻的,别躺着不动。”她轻轻拍了拍周煦的背,想推她起身,“陪我走几步,消消食。”
周煦唔了一声,却赖着不肯起,只攥住她的袖口晃了晃:“阿姑陪我再坐会儿呢,那本小册子,我还没看完呢。”
说着便伸手去拿案头的书,指尖刚碰到纸页,又被周旻轻轻按住。
“先动一动,回头再看。”她无奈颔首,伸手扶着她的肩起身,“总贪懒可不行。”
周煦撇撇嘴,却还是乖乖起身,牵着她的手往廊下走去了。
春和早已拎着两件素色披风候在殿门内侧,见二人出来,连忙低眉顺眼地跟上,脚步放得极轻,只隔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后面。她垂着眸,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不敢直视前方二人,也不敢多听半句私语,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看——周煦的手紧紧握住周旻的,步子晃悠悠的,像只黏人的小兽,而周旻虽神色淡静,指尖却轻轻回拢,护着她,不被一些细碎物绊到,连说话的语气都异常亲和。
春和不敢再多看,只将头埋得更低,心里觉得这般画面格外顺眼。她将脚步放得更轻,生怕扰了这难得的静好。
只恨秋晏此刻不在此处,不能与她共同体会此刻,这般相护相依的模样,倒比那话本里写的还要动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