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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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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煦踏出太极殿,宫道上的风裹着料峭春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

路过梅园,枝桠上还凝着昨夜的霜,她下意识顿了顿脚——去年这个时候,周旻还拉着她的手,在梅树下与她赏梅,当时周旻还说“梅有傲骨,人亦当有”,那时周旻的手暖乎乎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连指尖的薄茧都带着暖意。

可如今,阿姑带伤卧病在金华殿,身上还带着伤,她却连去见她的脚步,都被这宫规、这流言、这皇帝的话,绊得寸步难行。

“殿下?”秋晏见她长久地驻足不走,便上前轻声询问,打断了她的怔忡。

周煦收回落在梅枝上的目光,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又往前挪了挪。衣摆扫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她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在空寂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她不敢走得太快,怕太过急切的模样被不知在何处的眼线瞧去,落了话柄;可又恨不能一步跨到金华殿,看看周旻的伤究竟如何,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站在殿外瞧一眼,也能稍稍安下心。

方才太极殿里皇帝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字字句句都在勒令她远离周旻,且不说她还倾慕于周旻,光是她自幼在周旻身边长大,一言一语皆是由周旻照料,那份刻在骨血里的亲近,又岂是一句“疏远”便能斩断的。

转过一道宫廊,金华殿终于映入眼帘。周煦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骤然加快,方才一路强压的酸涩、委屈、担忧,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她望着那扇近在咫尺的殿门,几乎要迈不动步。

她曾无数次这般奔向金华殿,带着满心欢喜与雀跃,可这一次,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沉重的枷锁,都藏着身不由己的挣扎。

秋晏跟在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心中暗自叹息,却也不敢多言,只垂首静立在旁。

恰在此时,有一道脚步声传来,青灰色宫装的侍女缓步走近,垂着眼帘,面容平静无波,正是周旻身边贴身伺候的春和。

她行至周煦面前,规规矩矩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往日的恭敬热络,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景阳王殿下。”

周煦心头一动,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连忙敛去眼底的湿意,抬眸看向她,声音因压抑的情绪微微发哑:“春和,阿姑她……”

话未问完,便被春和淡淡打断。她始终垂着眼,不肯与周煦对视,语气疏离又客气,字字清晰,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殿下吩咐奴婢前来,请景阳王殿下移步昭阳殿一叙。”

周煦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意更甚,原本悬着的心猛地一沉。她分明就站在金华殿外,阿姑却不肯就此与她相见,反倒要她回自己的宫殿,这般刻意的疏远,比皇帝的勒令更让她心凉。

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掐得掌心泛疼,她慌忙垂下眼睫,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没关系的。

毕竟从小到大,阿姑最疼的便是她,怎会舍得冷着她。这般想着,眼底的涩意稍稍压下几分,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慌意,却像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呼吸都发紧,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

她抬眸看向春和,勉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更显落寞:“我知道了。”

春和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没再多说一字,转身便迈步前行,周煦跟在其后,脚步拖沓而沉重,方才还近在咫尺的金华殿被渐渐甩在身后,心头的不安便愈发浓烈。

周煦不断安慰自己,不过是换个地方说话,等见到阿姑,便能看到她的伤势,能跟她说上几句话,一切都会好的。可越是这般自我宽慰,越觉得心口发堵,连宫道上的风都似变得更寒,吹得她鼻尖发酸,眼前也隐隐有些模糊。

秋晏亦步亦趋地跟在周煦身侧,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发白的侧脸,满心怜惜,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陪着。

宫道不长,不过一会的功夫,昭阳殿便已近在眼前。周煦脚步虚浮,满心都是强压的不安,目光无意识扫过殿侧的宫墙,下一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戛然而止。

那处藏在宫墙拐角的狗洞,赫然映入眼帘——那是她幼时的戏言,谁曾想周旻转头竟真的让人悄悄开凿了这处狗洞。

已数不清有多少个晨昏,她都是猫着腰从这洞里钻过,扑进周旻怀里撒娇耍赖,那方小小的洞口,藏满了她不被宫规束缚的欢喜,藏尽了周旻给她的纵容。

可如今,洞口早已被青砖与黄泥严严实实地堵死,新砌的砖面还带着未褪尽的冷硬色泽,与老旧的宫墙格格不入,像一道刺眼的疤,狠狠烙在眼底。

周煦猛地僵在原地,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惶急,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堵了……怎么会堵了……”

周煦方才还在自我欺骗的那些念想,在此刻被击得粉碎。周旻堵的哪里是这小小的洞,分明是要堵死她所有的念想,堵死她们之间所有隐秘的、亲昵的往来。

春和早已停在一旁,对这一幕视若无睹,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秋晏连忙上前想扶她,却见周煦浑身发颤,指尖死死抠着掌心,眼眶瞬间红透,那股从心底窜出来的寒意,比宫道上的春寒更甚,冻得她四肢发麻。

她死死盯着那堵死的洞口,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之前压下的酸涩、委屈、不安,尽数化作滔天的慌乱,几乎要将她淹没。原来阿姑不是不便见她,是真的铁了心,要与她一刀两断,连这最后一点属于她们的小秘密,都要亲手抹去。

“景阳王殿下,该入殿了,殿下还在等着呢。”春和的声音冷冷响起,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也将周煦从极致的惶然中拉回,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堵死的墙,只觉得双腿发软,连踏入昭阳殿的力气,都快要没了。

周煦站在原地,指尖还嵌在掌心的疼意里,望着那堵死的青砖,又艰难地抬眼看向主殿的殿门,喉间滚过一阵发涩的哽咽。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垮掉——周旻或许只是怕这洞再惹来闲话,怕给她招祸,才让人堵上的,和要疏远她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煦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狠狠逼回去,挺直脊背,指尖从掌心松开,留下几道泛白的掐痕。“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努力稳住了语调,抬步往殿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偏要走得稳,走得像从前无数次奔向阿姑时那样,仿佛只要走得够坚定,就能把方才那阵刺骨的惶急都踩碎在脚下。

秋晏替她推开殿门,暖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那是周旻惯有的香味,从前总能让她瞬间安下心,可此刻闻在鼻间,却只觉得胸口更闷。

周煦抬眸望去,殿内烛火明灭,周旻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月白常服,鬓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清冷矜贵,连坐姿都同往日一般端方雅致。

她看上去气色虽不算好,却也没有之前卧病在床的孱弱,甚至连指尖都稳稳搭在膝头,平静得仿佛从未受过伤。

可就是这样熟悉的模样,却让周煦的眼眶瞬间热了。

周旻好像还是那个周旻,可她又分明不是了——不然怎会让春和来传召,怎会堵了那处只属于她们的狗洞,怎会坐在这昭阳殿里,等着她来听一场注定冰冷的对话。

周煦站在殿门处,指尖微微颤抖,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她望着周旻清冷的眉眼,喉咙里堵得发疼,那些想问的“还疼不疼”“还有没有事”,那些想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冲动,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意,在眼眶里打转,只要再眨一下眼,就要落下来。

周旻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往日的温柔,也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凉:“坐吧。”

周煦攥紧了袖中的手,一步步挪到殿中,可目光刚抬至案几,她的脚步便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凝,连呼吸都滞在了喉间。

案上的陈设简单,却处处戳得她心口生疼。

最醒目的,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废纸,上面墨迹洇散,赫然写满了“周旻”二字——那是前些日子她心绪大乱时,随手写了又揉的草稿,不知为何竟被摆到了这里。

而废纸旁,是那与那废纸一同放在枕头之下,崔长光赠予她的春图,如今也正静静摆着案几之上。

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摆在周旻面前,像一道昭然若揭的裂痕,将她藏了许久的心事,尽数摊在了明面上。

周煦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指尖蔓延到手腕,连带着膝盖都有些发软。她死死盯着那两样东西,喉间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闷得发疼,连带着眼眶都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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