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怎会知,自周旻匆匆回了金华殿,满桌的御膳也是分毫未动,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绪,末了还不忘叮嘱春和,让春和务必来嘱咐她看着周煦用些膳食,哪怕一口也好。
于是春和守在廊下,将这话悄悄传予她时,她便懂了,看似决绝的周旻,心里何曾真的放下周煦,不过是嘴硬心软,硬生生扛着满心牵挂,装出一副冷漠模样罢了。
周煦缓缓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望着端着膳食走近的秋晏,眼底那片死寂的灰暗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亮。
秋晏带着两名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将食案摆好,清粥小菜、精致点心一一布上,热气袅袅,香气漫开,本该是暖胃暖心的滋味,可落在满是愁绪的昭阳殿里,却显得格外寡淡。
周煦坐在凳上,看着眼前温热的膳食,腹中的饥意明明还在叫嚣,可真要动筷,却半点胃口也提不起来。方才心底燃起的那点微茫希冀,终究抵不过方才决裂的剜心之痛,满心满眼都是周旻冰冷的眉眼、决绝的话语,连带着眼前的珍馐,都成了难以下咽的苦涩。
她拿起银勺,指尖微颤,浅浅舀了一口清粥,粥水温软入喉,却咽得心口发闷,勉强咽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脆嫩小菜,嚼在嘴里竟毫无滋味,再难多尝一口。
不过片刻,她便疲惫地摆了摆手,沙哑的嗓音里裹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撤下去吧,我吃好了。”
秋晏看着她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模样,眼底满是担忧,却深知周煦心绪难平,半句多话也不敢问,只得领着小侍女们默默收拾好食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合上了殿门,只留一盏烛火,昏昏亮亮,陪着殿内孤寂的身影。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周煦独自枯坐,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方才的绝望悲戚褪去,一股执拗的不甘,顺着心口缓缓翻涌上来,攥得她心头发紧。
凭什么?
她藏了这么久的心意,从不是一时糊涂的龌龊念想,是十几年朝夕相伴攒下的深情,是深宫寂寂里唯一的光,是刻进骨血里的贪恋与倾慕。就算世俗不容,就算伦常相悖,可她从未想过伤害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为何就成了不堪言说的过错?
周旻说断便断,撤了温情,冷了眉眼,要将十几年的牵绊一笔勾销,要她从此守着寻常姑侄的名分,老死不相往来。可她偏不,她舍不得,也不甘心。
可转念一想,她又强行压下了心头的躁意。如今心事被戳破,正是最敏感的风口浪尖,阿姑满心都是决绝,满脑子都是推开她的念头,此刻若是不管不顾去纠缠,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反倒把最后一丝情分都消磨干净,连那点仅存的羁绊都保不住。
硬闯不得,强求不成。
倒不如暂且顺着她的意,收敛所有心思,收起所有痴念,先做回那循规蹈矩,与她保持着疏离的姑侄礼数,熬过这阵难熬的光景。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耐心。暂且隐忍,静待时机,徐徐图之,总有一天,她要让阿姑明白,她的心意从未有错,她也绝不会就这样,与此生最在意之人,彻底断了牵连。
思绪又是一转,周煦忽然盯住了烛火,眸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
她比谁都清楚,这深宫之中,周旻真正放在心尖上、日夜悬心的,从来只有太女一案。此案而破局的关键,全在那迟迟找不到的证人身上。周旻为此费尽心神,四处追查,却始终一无所获,成了她最大的心事。
若是……她能找到这个人呢?
这个念头一落,周煦的心猛地一跳,连呼吸都稳了几分。如今是阿姑要推开她,她越是靠近,越是惹人抵触。可若她握着周旻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局面便会彻底颠倒。
她不必凑上去讨好,不必哭着辩解,不必小心翼翼试探。她只需要把人找到,把线索握在手里,到了那时,不用她开口,不用她强求,周旻自己会主动来找她。
到那时,她们之间便不再只有私情与伦常的拉扯,而是有了不得不往来、不得不靠近的理由。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阿姑身边,不必再藏得那般辛苦,也不必被一句话就彻底推开。
周煦缓缓握紧了手,指尖微微泛白,眼底的脆弱一点点被冷静的算计取代。
不过如今她身处深宫,无依无靠,心事败露后更是如履薄冰,若是没有强硬的靠山,别说周旻,怕是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迟早会沦为宫廷争斗的牺牲品,到那时,才是真的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而这深宫之中,最硬的靠山,莫过于九五之尊的皇帝。
她并非愚钝,早已看透如今的局势。皇帝将她推到台前,本就是想借着她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她虽是颗棋子,却也有棋子的用处。既然皇帝需要她,那她便顺着这股势,牢牢抓住皇帝这张王牌,以皇帝为盾,护住自身安稳。
这才是她眼下最要紧的当务之急。
唯有博得圣宠,站稳脚跟,她才能在这深宫中拥有话语权,才能在这风口浪尖之中保全自己,不必任人拿捏。只有自身足够安稳,足够有分量,她才有资本慢慢筹谋与阿姑的事,才有底气对抗世俗的眼光与伦常的束缚,才能等到敢重新靠近阿姑的那一天。
若是连自己都护不住,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再浓烈的心意、再不甘的执念,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毫无意义。
想通了这一节,周煦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也散尽,只剩下沉稳与笃定。她不再沉湎于儿女情长的悲戚,反倒有了清晰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残存的哽咽,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虽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已没了方才的脆弱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