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正向无路,那便掀翻全局,乱中求生。周煦心底瞬间敲定一步险到极致、却也绝处逢生的奇招——围魏救赵。
皇帝所有的杀机、所有的布局,皆对准了身陷天牢、孤立无援的周旻。那她便避开死局核心,直击帝王最忌惮、最在意的朝堂根基,逼他不得不抽身回防,被迫中断对周旻的绝杀之局。
她抬手执起案上尘封多日的一叠旧档,纸页泛黄,是这些时日她冷眼旁观、悄悄搜集的二三皇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蓄门客的隐秘罪证。
此前大殿之上,周旻只雷霆清剿了禁军明面势力,斩断了部分二人朝堂爪牙,却未曾深挖根底。那些皇子盘踞数年的贪腐旧账、暗地勾结地方刺史、截留边关粮饷的实证,尽数被余党掩盖藏匿,未曾曝光。
周煦一直按兵不动,留着这些罪证,本是为制衡朝局、自保退路,如今恰好成了救人的唯一利刃。
她指尖拂过冰冷纸页,眸底寒光乍现,沉声唤道:“来人。”
隐匿在殿外暗影中的暗卫躬身入内,气息沉寂无声。
“持我手令,携这份密档,即刻分头行事。”周煦语速极稳,字字精准,句句诛心,“一式两份,一份匿名送入御史台存档,不走中枢通传,直接录入密卷;另一份,拆分抄录,剔除首尾痕迹,悄悄散播给二三皇子残余旧部,专挑那些身居低位、惶恐不安、早已与主党离心的散官。”
暗卫闻言微怔:“殿下,此举会引燃二党余孽内斗……”
“本就是要他们乱。”周煦眸光冷冽,洞悉一切,“陛下近日全力布局构陷阿姑,对皇子诸党疏于管控。这些旧部本就是乌合之众,依附权势而生,如今主势倾颓,人人自危。一旦贪墨谋私的罪证外泄,人人自顾不暇,必会互相攀咬、推诿罪责。”
她太懂这群趋炎附势的官员心性。无利可图则散,大祸临头则争。往日抱团结党是为夺权,如今大难临头,只会为了自保,不惜出卖旧主、反咬同伴。
“速去,全程隐秘,不留半分痕迹。”
暗卫领命,转瞬消失在宫墙暗影之中。
不过几个时辰,看似平静无波的朝堂,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最先乱起来的,是二皇子残存的低级官吏。那些细碎拆分的罪证精准无比,直指各人私下截留的粮饷、经手的贪腐账目、私下缔结的利益往来,桩桩件件,都是能摘乌纱、甚至下狱的实锤。
霎时间,人心彻底崩盘。
这些依附皇子的官员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旧主牵连清算。此刻私罪曝光,无人敢坐以待毙。为了脱罪自保,昔日同气连枝的党羽瞬间反目,你攀我咬、互相揭发。
原本蛰伏的二党彻底陷入自相残杀的内乱,朝野底层官员人心惶惶,乱象飞速蔓延,波及诸多闲散司署。
三皇子麾下一干人等也没能独善其身。散播出去的罪证里,单独分出一卷,全是他门下心腹私通地方盐商、垄断漕运中饱私囊的往来凭据,还有不少暗地招募死士、耗费府库银钱的隐秘记录,半点不曾遮掩。
听闻二党内乱,三党还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思,暗自庆幸祸事落不到自己头上,甚至打算趁乱检举二皇子余党,以此撇清自身干系、向皇帝表忠心。可转眼属于他们的罪证四散传开,朝野上下人人都攥着几分把柄相互揣测,先前抱团取暖的默契顷刻碎得一干二净。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二、三两派官员自顾不暇,自顾逃命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余力再去盯着天牢里的周旻落井下石。
而御史台那边,匿名密档准时入卷,存档在册,等于将二三皇子结党贪腐、蠹空国库的铁证,堂而皇之摆上了朝堂明面。
消息以惊人速度传进宫中,直抵太极殿。
一道道层层叠叠的急报接连涌入太极殿,内侍赵喜捧着成堆弹劾奏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模样:“陛下!大事不妙!有人检举二三两位皇子纵容官员贪污行贿,两党官员互相攀咬,各地牵连官员不计其数,满朝文武自顾不暇,无人理事!”
御案之上,皇帝方才刚提笔写下即刻提审周旻的谕令,手边还摊着那些伪造的北梁密信与账册,满心只等着将周旻押至殿中逼出供词,一举除去心头大患。骤闻这桩惊天乱局,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僵,笔杆重重砸落在宣纸之上,浓红墨汁晕开一大片刺目血痕。
“混账!”
一声怒吼自喉间爆发,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直冲头顶,连日筹谋尽数付诸东流的挫败、被人暗中算计的恼恨、朝堂失控的焦躁,万千情绪拧成一把利刃,狠狠扎在心口。他眼底布满猩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心设局锁死周旻,步步周密,眼看大功告成,竟有人用一场朝堂大乱釜底抽薪,硬生生截断他审讯定罪的路数。这般胆识、这般心机,分明是公然与他分庭抗礼。
怒火攻心之下,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五脏六腑仿佛搅作一团,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皇帝闷哼一声,一手死死撑住冰冷御案,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脊背剧烈抖动。
赵喜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厉声挥开。
“滚开!”
话音未落,喉间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一口暗红鲜血猛地呕出,尽数溅落在摊开的密信之上,墨纸被血色浸染,触目惊心。
鲜血呕出的刹那,皇帝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朝臣争执、赵喜禀报的嘈杂声响尽数化作一片嗡鸣,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他再也撑不住挺拔身形,身躯一软,直直朝着御案一侧栽倒,双眼重重合上,彻底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