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说请人家去坐坐的轼衡,丝毫不挽留。
戎昕失笑,“好啦,得逞啦!你气他干嘛?”
“我真的很想看看图纸。”这句话,轼衡说得诚恳。
戎昕本就想拉拢他为修海堤出钱出力;这几天在牢里又反复回想他的武功,真是非常想学一学!自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所以决定先回六婆家报平安,取图纸;然后去澜园谈谈。
途中,天色骤然转阴,铅灰色的云层从天际线迅速蔓延开来。
推开澜园大门时,轼衡开口道,“戎昕,‘到此是安澜,游人无病涉。’?”
“满槛霁光浮,平林风势猎。”戎昕很自然地接了下句。
“澜园”,以曲桥连四境,池沼映着冠云峰的瘦影,廊间漏窗框住了花木,也框住了“安澜”的祈愿——水波不兴,天下太平。
只是此时乌云蔽日,雨势迅猛,长顺和宝忠赶忙往前跑,去掌灯。
轼衡和戎昕在后,穿过游廊,步入花厅。只见一张三尺高、五尺长的巨幅地图悬挂于正中央,绢布泛黄却墨迹如新,隐隐透着山河万里的磅礴气势。
“……!”戎昕惊叹过后,百感交集地走近,声音微微颤抖,“这是大昭朝如今的版图吗?”
“当然!”轼衡神采奕奕的眼眸中闪出无法抑制的自信和自豪。
戎昕见过大禹朝的版图,屈居两河流域,无力收复边疆。虽闻大昭朝能征善战,但乍一见这完整的版图,还是为之惊叹!东到日本海,西至哈密,北达蒙漠,南抵南海,比大禹朝疆域辽阔数倍。
戎昕渐渐红了眼眶,心底对大昭朝的愤恨少了一分。因为她明白这是王朝的强盛,如此辽阔的版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轼衡自然无法明白戎昕的矛盾,只见她泫然欲泣,抬手安抚般拍了拍她瘦削的肩头,“你在海外,漂泊久了,乍见祖国的强盛,很震撼吧?”
轼衡虽未知所以然,这话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叩开了戎昕最柔软的心房——这男人洞察人心的本事,竟如此通透。
乍见这万里山河铺展眼前,任谁都会心潮澎湃,尤其是最南端的海域,分明是大禹朝丢失二百余年的故土,此刻竟完整地嵌在版图之上!
戎昕鼻尖微酸,指尖抚过地图边缘泛黄的绢布,感动之余仍不甘心地追问:“边疆部族聚居之地,朝廷真能做到实际管控吗?”
她太清楚了——大禹朝的铁骑也曾踏遍西域戈壁,却不过是短暂的军事威慑,从未真正建立过稳固的统治秩序。
轼衡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唇角扬起沉稳的笑意:“自然。我朝在边疆设都护府统辖军政,又迁徙数万汉人垦荒屯田,带去了中原的耕织技艺,与当地部族通婚相融。如今,那些荒滩已炊烟袅袅,成了固若金汤的塞上粮仓。”
“……!!”戎昕的眼泪一颗颗滚落,每一滴都浸润着对祖上懦弱的锥心羞愧。
二百多年前,大禹王室弃万民于水火,只顾携金带银逃往海外。
百年光阴,偏安一隅,从未为这片浸透先祖血汗的土地,做过半点实事。
如今欧革礼的坚船利炮已蓄势待发,他们不思抵抗外敌、护佑故土,反倒妄图引狼入室,借洋人的屠刀圆自己的复国梦!
朝代更迭不过是华夏内部的治乱循环,可外敌入侵,却是断我文脉、灭我种族的死劫!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不明白这一点,连“守土护民”都抛之脑后,何谈复国?!
“戎昕,你回来了!你本就属于这片土地。”轼衡按着她肩膀的手掌微微加力,指腹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语意温沉,“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历史。终有一天,你会为脚下这方生生不息的土地,为我们的民族魂,由衷自豪。”
戎昕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整理了思绪,忽而想到,“衡公子不是做石材买卖的吗?怎么对国家大事这么熟啊?”
“啊……”轼衡愣了下,挠了挠鼻尖,顺嘴胡诌道,“买卖人嘛!国策就像行情,摸透了风向,才好盘算生意门路!”
“多大的买卖?需要国策?”戎昕惊讶之余,再次试探虚实。
“小买卖!”轼衡尬笑。
“小买卖?”戎昕目光扫过花厅里雕着缠枝莲的紫檀木柱,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住得起这琉璃映月的园子,衡公子这‘小买卖’,怕是赚得盆满钵满吧?”
“撑场面用的!”轼衡“哗”地抖开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扇骨,无奈地耸肩,“这园子看着光鲜,内里的修缮、打点的银钱流水似的花,负担重着呢—可生意人嘛,脸面就是招牌,没点排场撑着,官府的门槛都踏不进。”
“公子还可以靠文采嘛!”戎昕也耸耸肩,语义风凉。
“见笑了!姑娘不遑多让。久居海外,竟能熟背苏颂的诗。”轼衡话锋一转,指尖仍轻敲着扇骨,目光却似不经意般锁在戎昕脸上,带着几分试探的锐利。
“家里跟商队做些海外买卖,还算宽裕,父母请先生教过。”戎昕垂眸,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含糊。祖父在华夏典籍上费了不少心思——吟诗作对、琴棋书画,全部手把手教过。倒是对洋人擅长的数学物理,嗤之以鼻,全然意识不到这些藏着精密逻辑的学问,才是撬开社会进步大门的关键钥匙!
“……”轼衡再次认真凝视戎昕泪痕未干的莹白小脸,心底的疑惑更深一层。眼前的姑娘说着一口略带西洋腔调的汉语,精通外语,更精通华夏典籍,还会懂海堤,会画图纸?
满心满意惦记着海防,民生疾苦。
这般拳拳家国意,朝堂上的王公大臣,都未必有这般清醒的觉悟。
这姑娘真的只是商户的女儿?
戎昕躲开轼衡炙热又略带探问的目光,再次细细看向巨幅的地图。仿佛看到了大昭朝的金戈铁马,征战四方,气吞万里如虎!
为何如今海防松弛,连家门口的海域都护不住?
正如衡公子所说吗?
几千年来,统治这片土地的王朝,从未因来自海上的侵略而溃败?
这衡公子通古博今,真的只是石材商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