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清河的雨下得很轻。
不是那种会吵醒人的雨,只是落在瓦上,细细碎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像是怕惊扰谁,连声音都收着。
我睡得并不好。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
不是不躺下,而是每一次闭上眼,脑子里就会自动把那些画面推上来:不夜天的风、白发红眼的背影、黑剑插地时那声嗡鸣,还有那句——怎麽也抓不住、却一遍遍砸回心口的无所谓。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我一闭眼,就看见了你。
不是清算时的你,不是红衣、白发、赤脚、握着黑剑的你。
而是我记忆里最早、最熟悉的那个样子——黑发、蓝衣,衣襬随意,眼神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光。
你笑得毫不设防,像下一秒就会掏出扇子敲我额头,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哎呀,被你发现啦。」
你站在一片很亮的地方。
不是刺眼的亮,是午后那种温柔的光,落在你肩上,连影子都很轻。
空气里没有怨气的铁鏽味,只有乾淨的暖,像是人走在里面,会不自觉放松呼吸。
我一瞬间就红了眼。
我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不是梦,身体已经先动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样,我冲上前,一把抓住你的手。
「青弈——」
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那一刻所有理智、所有盘算、所有我该冷静都碎得乾乾淨淨。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向最怕哭,最怕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肋。
可这一次,我停不下来。
「对不起……」我抓着你的手,像怕你一眨眼就不见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没有抽回手。
你的手是温的,不冷,也不透明,实实在在地被我握着。
那种触感像一记狠敲,敲得我更想崩溃——因为我太久没握住确定这两个字了。
你只是低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瞬间更撑不住。
不是责怪,不是失望。
是那种——我最承受不起的温柔。
你抬起另一隻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动作很慢,很稳,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哭到喘不过气的小孩。
「先呼吸。」你笑着说,声音很轻,「缓一缓。」
我被你这一句弄得哭得更凶。
我一边点头,一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气,肩膀颤得厉害。
那种难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竟然是在你面前失控,竟然是在最不该让你再承担的时候,把自己砸得满地都是。
可你没有催,也没有松手。
你就那样陪着我,拍着我的背,等我真的慢慢冷静下来,像是你根本不介意我狼狈,像是你早就知道我会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终于能说完整一句话。
「我……我什麽都没做。」我哑着嗓子说,「你救了那麽多人,做了那麽多事,我却只会躲在后面……」
你歪了歪头看着我,眉眼里那点笑意很淡,却乾淨得要命。
「谁说你什麽都没做?」
我愣住,几乎是本能反问:「我做了什麽?」
你笑了一下。
下一秒,你向前一步——不是拍,不是扶。
你直接把我抱进怀里。
那一下太突然,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抱得并不紧,却很笃定,像是在用最不讲理的方式告诉我:不用躲、不用撑、也不用再想该不该。
「一直以来,谢谢你。」你在我耳边说。
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没做什麽让你道谢的事……」我哽咽着,「反而是我们……一直对不起你……」
你没有反驳。
你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不像敷衍,更像是:我知道。
于是我终于忍不住,把这段时间所有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说不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