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禧却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深意,只觉憋屈。他自诩读书人,清高自许,实则眼高于顶,又无真才实学,平日最看不上大哥的“荒唐”和二哥的“铜臭”,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此刻母亲这般说,更让他觉得被看轻了。
正烦闷间,丫鬟进来,低声在林姨娘耳边说了几句。林姨娘脸色微变,挥退丫鬟,沉吟片刻,对吴春禧道:“方才听了个闲话,说是前门外莳花馆那位云蒂姑娘,前几日去了怡亲王府唱堂会,王爷极为赏识,赏了许多金银不说,还留她说了好一会子话,夸她才貌双全……唉,说起来,那位云姑娘,倒真是可惜了,那般品貌才情,若是生在好人家……”
她似是无意提起,语气里满是惋惜。
吴春禧却听得心头一动。云蒂?那个让大哥神魂颠倒、闹出无数风波的戏子?才貌双全?还被怡亲王赏识?他虽自命清高,但对“才女”、“名妓”之流,向来有种文人式的猎奇与遐想。如今听得母亲这般说,不由生出几分好奇,甚至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攀比心思——大哥那般粗陋之人,都能得佳人青眼,若是自己……
林姨娘瞥见儿子神色,心中了然,不再多说,只道:“都是外头的事,与咱们不相干。你且安心读书吧。”她深知儿子心性,这点火星埋下,自有燎原之时。她不需亲自做什么,只需在恰当的时候,再“无意”透露些消息,或是在周氏那边煽风点火时,帮着递个话、行个方便便是。鹬蚌相争,她乐得隔岸观火,伺机而动。
静远堂内,杜鹃的日子,表面看来愈发顺遂。王氏倚重,下敬畏,连吴永年偶尔问及家事,也会听听她的见解。她将静远堂和协助王氏打理的内宅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恩威并施,不过数月,已在府中树立起不容小觑的威信。
然而,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杜鹃心中那根弦,却从未真正放松过。
镜中映出她沉静的容颜,比初嫁时略丰润了些,眉宇间却添了几许深沉的思虑。她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
子嗣。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隐忧,也是她地位最大的软肋。成亲已近半年,与吴春深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多半是在他醉后或极度消沉之时,草草了事。如此情形,想要有孕,难于登天。
她深知,在这深宅大院,尤其是吴家这般复杂的家庭,一个无子的嫡长媳,纵有千般能耐,万般心计,终究是空中楼阁。王氏如今看重她,是因她能干,可若长久无出,这份看重能持续多久?吴永年会如何看待?西院那两房,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必须有个孩子,最好是嫡子。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日益清晰、迫切。她不再被动等待,开始暗自筹谋。
她寻了稳妥的渠道,悄悄弄来些利于受孕的药材方子,并不假手他人,只让小莲暗中按方配制,混在日常饮食中。她更留意吴春深的起居,在他心情稍霁、或身体尚可时,设法安排。甚至,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王氏面前流露出对子嗣的期盼,以及淡淡的忧心,既博取同情,也是提前铺垫。
然而,这一切进行得并不顺利。吴春深的心,似乎真的死了一大半,对她依旧是客气而疏离,行房如同例行公事,毫无热情。而西院那边的动静,她也隐隐有所察觉。周姨娘母子近来异常安静,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可怕。
她将更多精力,放在梳理和掌控吴家内外的信息网络上。通过王氏,她接触到更多吴家的人脉关系;通过核验账目,她暗自记下一些关键的生意往来和人员背景;甚至,她开始留意宫中吴贵人的消息,那是吴家目前最大的依仗,也可能是未来的变数。
她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缓缓延伸着自己的触角,收集信息,分析利弊,预判风险。
这一日,她正在核对年节下各府邸的礼单,小莲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杜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怡亲王府……厚赏云蒂?”她低声重复,眼中神色变幻。
“是,外头都传开了。还说……王爷对云姑娘极为赏识,留她单独说话许久。”小莲声音更低,“还有人说,看见二少爷身边的小厮,前几日在茶楼里,跟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话里话外,都是大少爷为了那云姑娘,如何如何……”
杜鹃放下笔,用帕子轻轻拭去指尖沾染的墨迹,面色沉静如水。
果然,又来了。还是冲着云蒂,冲着吴春深那点未熄的痴念。这次,背后是谁的手笔?周氏?还是林氏?抑或是……两者皆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西院的“明枪暗箭”,已然再度瞄准了她和吴春深。而这一次,似乎还牵扯进了王府。
她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防着暗处的算计,更要加快自己布局的步伐。子嗣之事,需得再想办法。而西院的动作,也需得仔细应对,或许……还能将计就计?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将庭院重新覆上纯白。这洁白之下,掩盖着多少污浊与算计,无人知晓。
杜鹃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夹着雪粒卷入,带着凛冽的清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既已踏上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唯有步步为营,谨慎前行。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宅之中,为自己,博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无论是依靠子嗣,还是依靠自己日益增长的力量与人脉,她都必须牢牢抓住些什么。
雪落无声,掩盖了足迹,也模糊了前路。但那双沉静眼眸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