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摇摇头,继续收拾行李。“去叫辆车。”她说,“咱们也该走了。”
天津城外,官道。马车缓缓前行,将那座渐渐远去的城池抛在身后。小莲趴在车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天津城,眼圈红红的:“少奶奶,咱们真的要去上海吗?那么远,听说路上乱得很……”
杜鹃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世道很乱。八国联军虽然占了京城,可山东、直隶一带,还有义和拳的残部在活动,溃兵、土匪、流民,到处都是。这一路南下,少说也得走上一个月,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可她必须走。富察家不是久留之地,天津也不是。她必须去一个能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盯着她的地方。
上海,那座五光十色的不夜城,那个云蒂已经站稳脚跟的地方。也许,那里真的会是另一番天地。马车颠簸着前行,扬起一路烟尘。走了不到半日,麻烦就来了。
黄昏时分,马车行至一处荒僻的山道。两边是低矮的山丘,杂草丛生,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听着让人心里发毛。车夫老赵是个经验丰富的赶车人,此刻却勒住了马,四处张望,脸色有些紧张。
“怎么了?”杜鹃掀开车帘。
老赵压低声音:“夫人,前头不对劲。您听。”
杜鹃侧耳倾听。风声里,似乎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呼喝声,还有……马蹄声。
“掉头。”她当机立断,“快!”
可是已经晚了。山道尽头,忽然涌出一群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脸上带着兴奋而狰狞的笑。为首的是个大胡子,骑在一匹瘦马上,挥着手里的刀,嗷嗷叫着冲过来。
“是响马!”老赵脸色惨白,手都在抖。
小莲尖叫一声,缩在车厢角落里。
杜鹃却异常冷静。她没有跑,也没有哭,她只是掀开车帘,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匪徒,目光平静如水。匪徒们围住马车,大笑着,叫骂着,用刀尖挑开车帘。看见车里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吓得发抖的车夫,笑声更大了。“哈哈哈!就两个娘们儿!”一个大胡子跳下马,凑过来,满嘴酒气,“长得还不赖!兄弟们,有福了!”他伸手就要抓杜鹃。杜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吓人:“这位好汉,你们求的是财,不是命。车里的银两,你们尽管拿去。我和我的丫鬟,不过是两个弱女子,不值得好汉们费心。若好汉肯放我们一条生路,来日必有重谢。”
大胡子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重谢?你个娘们儿能有什么重谢?”
杜鹃看着他,目光坦然:“妾身虽无大财,却认得几个洋行的买办,也认得天津租界里的富察家。好汉若肯留个姓名,日后妾身定当报答。若好汉执意要为难妾身……”她顿了顿,“妾身虽弱,却也懂得玉石俱焚的道理。好汉们这一趟,只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留了后路。大胡子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有意思。你这娘们儿,倒是个有胆色的。”他挥挥手,“罢了,老子今天心情好,不为难你。留下银子,滚吧。”
杜鹃点点头,示意老赵把银两拿出来。老赵抖着手,将一包银子递过去。大胡子接过,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带着那群人呼啸而去。马车重新上路。小莲瘫在车厢里,浑身还在发抖:“少奶奶,您……您怎么……怎么那么大胆?万一……万一……”
杜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平静:“怕有什么用?越是怕,他们越得寸进尺。这世道,活着就得靠自己。”
小莲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马车继续前行,将那片荒僻的山道抛在身后。此后的路上,又遇到了几次麻烦。
一次是过河时,渡口的船夫要价高得离谱,还暗示若不从便要报官。杜鹃不慌不忙,拿出富察家开的路引,又随口说出几个洋行的名字,船夫听得一愣一愣的,乖乖按正常价收了银子。
还有一次是在客栈投宿时,邻桌的几个地痞过来骚扰。杜鹃让小莲去请客栈掌柜,自己则与那几人周旋,不卑不亢,软硬兼施,硬是拖到掌柜带人过来,将那几人轰了出去。
最惊险的是在一处镇子上,遇到了自称是义和拳余部的人,要她们捐献家财支持灭洋。杜鹃打量那几人一眼,便看出不过是借机敛财的流民。她不慌不忙,说起自己曾在京城见过真正的义和拳大师兄,如何如何,那几人听得将信将疑,最终悻悻离去。
小莲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对杜鹃的崇拜,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少奶奶,您怎么什么都会?”她忍不住问。
杜鹃摇摇头:“不是会。是没办法。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能靠。”
小莲点点头,似懂非懂。
这一日,马车行至济南府地界。天色将晚,前方出现一座大镇。老赵说,这是济南府外最大的镇子,叫泺口镇,过了这里,再往前就是黄河渡口。杜鹃正要吩咐找家客栈歇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她掀开车帘,只见一群人围在镇口,不知在看什么。人群中,隐约可见一顶八抬大轿,四周站着穿号衣的兵丁,威风凛凛。
“这是哪位大官人?”老赵嘀咕着,将马车停在路边。
杜鹃正想下车打听,一个穿长衫的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朝她拱拱手:“这位夫人,我家老爷有请。”
杜鹃一愣:“敢问贵上是……”
管事笑了笑,递上一张名帖。杜鹃接过一看,手猛地一颤。名帖上,端端正正印着三个字:盛宣怀。
这个名字,杜鹃并不陌生。在吴家管账的那段日子,她没少听掌柜们提起这个人。他是朝廷的实权人物,管着电报局、招商局、铁路总公司,跟洋人打交道最多,也最有办法。有人说他是洋务派的中坚,有人说他是太后的钱袋子。无论如何,他都是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真正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小小的镇子上,请她一个无名妇人过去?杜鹃按下心中的惊疑,跟着那管事来到一座气派的宅院前。院内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书房前。管事掀帘子,请她进去。书房里,一个穿着石青色常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杜鹃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鹰。“你就是那位吴家少奶奶?”
杜鹃福身行礼:“民妇杜鹃,拜见盛大人。”
盛宣怀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我的人在渡口看见你,”他说,“说你这妇人有些意思。一个人带着丫鬟,从天津一路南下,路上遇到几次麻烦,都安然无恙地解决了。胆色不错,脑子也清楚。”
杜鹃垂首道:“大人过奖。民妇不过是为了活命,不得不如此。”
盛宣怀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妇人,倒是不卑不亢。”他顿了顿,“听说你在吴家管过账?还跟洋行打过交道?”
杜鹃心中一凛,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妇曾在夫家协助料理过一些生意上的事,略知皮毛。”
盛宣怀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正缺一个能写会算、懂洋务又能压得住场面的人,帮我料理些杂务。你若愿意,可以留下来。工钱从优,住处也给你安排。”
杜鹃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竟会对自己发出这样的邀请。“大人,”她斟酌着措辞,“民妇不过一介女流,如何能当此重任?”
盛宣怀摆摆手:“什么女流不女流,能办事就行。我盛某人用人,从不看这些虚的。你若愿意,明日便随我去济南。若不愿意……”他顿了顿,“我也不勉强。”
杜鹃沉默了。她要去的是上海。那里有云蒂,有未知的可能,有她为自己选的路。可盛宣怀的橄榄枝,太重了。重到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
“大人,”她忽然开口,“民妇斗胆问一句,大人为何会选中民妇?”
盛宣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因为你不怕。”他说,“这世道,不怕的人不多了。尤其是女人。”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黄河涛声。良久,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大人厚爱,民妇感激不尽。只是民妇已定下行程,要去上海。若大人不弃,民妇愿在上海为大人效力。大人若有差遣,民妇定当竭尽全力。”
盛宣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片刻后,他笑了。“有意思。”他说,“你这妇人,真是有意思。好,就依你。到了上海,拿着这个名帖,去找招商局的徐润。他会给你安排。”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名帖,递给杜鹃。
杜鹃双手接过,郑重地放入怀中:“民妇,多谢大人。”
走出那间书房,夜风拂面,带着黄河的湿气和泥土的气息。
小莲迎上来,满脸担忧:“少奶奶,您没事吧?那位大人……那位大人没为难您吧?”
杜鹃摇摇头,抬头望着北方那片星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天津的方向,是富察庄钰的方向。
“少奶奶?”小莲小声唤她。
杜鹃回过神,笑了笑。“走吧。”她说,“明天,咱们继续赶路。”
马车重新启动,向南而去。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别了,富察公子;别了,天津;别了,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停留的地方。前方,是上海、是云蒂、是未知的命运。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能走过去,就像这一个月来,她一步步走过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