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衣裳整理好,胡乱沐浴洗漱完,她也没心思去梢间的小榻上睡觉,只管坐在那里等穆景初回来,脑袋里胡思乱想的,也不觉得困。
等穆景初跟魏芝翰聊完,踏着子时末的夜色回到熹微山房时,就见她还坐里屋的绣凳上,对着一盏烛火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旋即抬脚迎了过去。
“殿下回来啦,聊得如何?
穆景初原以为她早就安歇了,见她熬夜等着,有些意外,道:“他还算识时务。”
“那就好。”魏窈方才胡思乱想,生怕魏芝翰临时变卦,平白给穆景初添麻烦,如今石头落地,便惦记着那血迹,“我帮殿下宽衣。”
穆景初才要拒绝,衣袖却已被魏窈攥住。
下一瞬,她握住他的手腕,迅速将衣袖撩上去。落入眼中的赫然是一段细纱布,上头还有干涸未久的血迹。
“怎么受伤了!”魏窈蹙眉。
穆景初猝不及防,既已暴露了伤处,便只能解释,“贺家买了死士,打斗在所难免,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狗急跳墙的人,万一刀刃有毒呢,岂不是要害殿下的性命!”魏窈在贺家的时日不算短,知道那些人下死手时的狠辣,这会儿不放心,径直拉着穆景初往榻边走。
穆景初任由她牵着,心里暗叹一声。
早就听说女人的感觉异于男子,今日算是领教了——
对方的刀刃还真煨了毒,要不是他速战速决及时处理伤口,再拖上一时半刻的,他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难为魏窈闺中弱质,竟能猜到这个。
不过这种事毕竟有些骇人,穆景初绝口不提煨毒的事,只任由魏窈按着肩膀坐在榻上,道:“你怎么猜到的?
“中衣上沾了血,想必是从伤口渗出来的。”魏窈嗔他一眼,“一个屋檐下住着,何必瞒着我!”
“你会害怕。”穆景初挑眉,“杀鸡都没看过吧?
“才不是!”魏窈强行扒掉他的外裳,将中衣解开褪下肩头,果然见上臂被细纱层层裹住,最外层尚有未干涸的血迹。
“别处受伤了吗?她问。
穆景初摇头,旋即故意叹口气,“还想着能瞒天过海,到底百密一疏。也罢,时辰差不多该换药了,你顺道帮我换了。”说着,摸出个小小的瓷瓶来,连带细纱都备好了。
魏窈贴着他坐下,小心将那细纱解开,“我要没发现,你就自己换药?
“驾轻就熟。”
他明明是调侃的语气,听在魏窈耳中,竟莫名鼻头一酸。
堂堂一位郡王爷,皇帝的亲孙儿,外人眼里金尊玉贵的凤子龙孙,为了拿一个佞臣的罪证,竟还得亲自去以身犯险。甚至先前的种种军功,在外人看来是威名赫赫,可哪一桩功劳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昭明帝坐拥四海,梁王爷富贵一生坐镇京城,康王爷深得恩宠权位渐盛,只比穆景初小几岁的梁王世子也还是任性肆意的年纪。
那些人个个儿养尊处优,穆景初却早已习惯了生死拼杀,对换药驾轻就熟。
这是一个皇孙该说出来的话吗!
魏窈不敢指摘帝王,只能闷头将细纱解去,拿里头干净的软布浸湿后擦拭过伤口,洒上新的药粉,再依穆景初的指点将干净纱布裹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到伤口弄疼他,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深更半夜的,穆景初着实没料到她会为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迹就熬着夜等他。
心底忍不住泛起欢喜,他压着唇角,若无其事地道:“还以为你不会留意。”
“胡说!那么明显的血迹,我担心了好半天,生怕殿下伤得太重。”魏窈说着,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一时又有些着恼,“怎么殿下以为我是铁石心肠冷漠寡情的人?受了伤也不吭一声,早知道该让你先休息,明儿再去见我父亲!”
她这焦急关怀纯然出自肺腑,穆景初看得出来。
眼底笑意更深,他忽然右伸臂将魏窈搂住。
“那怎么办,今晚你得近身侍疾了。”
“还有心思说笑!”魏窈简直拿他没办法,“受了伤就该规规矩矩地养着,晚上睡觉也该老实些,别压到伤口。明儿我让人做些补身子的。”
还补身子?
本来就是强自克制着才能相安无事,再叫她补上两天,气血愈发旺盛起来,晚上还让不让他安生睡觉了?回头真个管不住双腿挪到她床榻上去,吃亏的可是她自己!
穆景初不敢想象那情形,迅速否决,“别补了,用药粉就行。”
话虽如此,视线扫过她衣领下柔白的肌肤时,喉结仍悄然滚了滚。
魏窈觉出点异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哦。”她心有灵犀似的,隐约猜到穆景初的心思,没敢再往深了说,只默默垂首帮他包扎。
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浮起些情形,是他将她按在马车里亲吻,呼吸交织间胸膛起伏,气息微乱。是上回夫妻俩同榻而眠,他故意压过来逗她,唇舌纠缠时险叫她意乱情迷。
而此刻春夜已深,锦帐长垂,还是在这张榻上……
她有些心虚地压住乱窜的念头,飞快裹好细纱。
穆景初眼睁睁看着她的耳梢由最初的柔白变成微红,一时心下洞然,忍不住凑近些,在她耳边哈气,“想什么呢?怎么忽然就脸红了?声音故意压低,甚至最后带了轻笑。
魏窈大窘,处理完伤口后一把将他推开,“快睡吧你!”
说罢赶紧起身跑了,留穆景初盘膝坐在榻上,看着她逃窜的背影笑意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