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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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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回避,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沉默了一下,目光掠过他被雨丝打湿的肩头和依旧稳稳握着手杖的手,忽然道:“我知道附近有处可以避雨的地方,也有些热茶。总比在这里干等强。要走一小段,你能行吗?”

她的邀请和询问都同样直接,语气平静,目光里是纯粹的考量与一种不令人反感的坦然。

司徒承本想说“不必麻烦”?话到嘴边,却见她神色平和,眼神清澈直接,没有半分他常见的、那种对待“行动不便之人”时或刻意或闪烁的打量。这让他把婉拒的话咽了回去。他看向她,雨幕在她身后构成灰蒙蒙的背景,她站得笔直,深青色劲装衬得人利落干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因这份坦然而显得格外可靠。雨水沾湿了她额际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她的眼眸在廊下昏朦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他转而看向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瓢泼大雨,两条腿都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酸胀,湿冷的空气似乎钻进了骨缝,让下半身都变得僵硬而难以驱使。在这里干等,确实难熬。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依旧,带着雨天的潮湿:“好,有劳朱大人。”

在他应声的刹那,朱颜已利落地将那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仔细塞进怀中,随即从廊柱后一个不起眼的凹处摸出一把骨制坚实的大油纸伞,“唰”地一声撑开。伞面很大,足以遮蔽两人。“走吧。”她说,已先一步踏入廊外的雨帘,伞稳稳地罩在上方,同时侧身,为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司徒承拄杖跟上,与她并肩步入伞下。两人之间保持着约莫半臂、堪堪避开衣角相触的距离,是合乎礼仪的疏离。油纸伞隔绝了头顶喧嚣的雨声,自成一方相对安静的小天地。雨水顺着他额前被打湿的乌发滴落,滑过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他没去理会,只是微微吸了口气,握紧了手杖。

行走在湿滑积水的石板路上,对他而言是加倍的负担。朱颜的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眼角的余光却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她见过许多在军中伤了腿的同袍,即便伤口愈合,每逢阴雨湿冷,行动总会比平日更显迟滞、笨拙,那是深及筋骨、不可逆转的旧伤留下的印记。此刻司徒承的步伐,便给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观感。右腿的移动明显比左腿慢上半拍,落地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承受不住全身的重量,又或者是对湿滑地面的触感缺乏足够的信任。他必须更多地倚赖那根乌木手杖和更为稳健的左腿,整个人的重心随之微微偏向她,形成一种独特而克制的行走韵律。

他走得很专注,眉眼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嘴唇微微抿着,只有偶尔因路面不平而需要格外用力稳住身形时,下颌线才会倏然收紧,喉结随之轻轻滚动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雨水打湿了他深青色的官袍下摆,紧紧贴附在腿上。

一股极淡的、清苦中带着微辛的气息,随着他动作间衣料的摩擦和体温的微热,隐隐约约地萦绕过来。朱颜嗅觉敏锐,立刻分辨出其中几味药材:像是淡淡的黄芪甘香,混合着些许续断的微苦。

他的动作毫不轻快,甚至因为右腿显而易见的沉重与僵硬而显得格外缓慢,但自有一种沉稳的、近乎固执的节奏感,仿佛与这急骤的雨声、湿滑的道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持久的角力,而他始终维持着一种内敛的、不露颓势的平衡。那份因旧伤而在雨天不得不显露出的脆弱,与他整体神态的从容镇定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对照。

雨水从伞沿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在他们周身形成晃动的帘幕。伞下的空间有限,他身上的草药味、被雨打湿的衣料气息,以及那份因竭力维持行动而散发的、克制的温热感,变得清晰。

他偶尔需要停下,用手杖探探前方水洼的深浅,或因路面不平而稍稍调整身姿,这时他会极短暂地抬起眼,目光与一直留意着前方路况的朱颜有刹那交汇。他的眼神很静,带着一些歉意和谢意,很快又垂落,专注于下一步。

朱颜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每一次略显艰难的迈步时,将伞更稳固地撑在那片需要遮蔽的上方,自己的左肩早已被飘泼的雨水打湿了一片衣料。她的视线掠过他被雨水沾湿后更显乌黑的鬓发,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握杖头、修长匀称的手上。朱颜甚至暼见,他的指腹、虎口,都覆着一层颜色略深的薄茧,那是长期执握锉刀、刻笔等工具磨砺出的痕迹。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已经泛白的浅疤,中指关节处有一小块新愈不久的红色刮痕,像是被极细的金属丝或木刺划过。这双手,与他温文俊雅的面容有些反差,却也奇异地和谐,沉静而可靠。

穿过一条小巷,又拐过一个弯,来到一处小小的门脸前。挂着半旧的布招,写着一个“茶”字,被雨水打得紧贴在墙上。铺面很小,里面光线昏暗,但很干燥,飘着劣质茶叶和炭火的气味。掌柜是个寡言的老头,见朱颜进来,只是点了点头,便去捅炉子烧水,显然认得她。

两人在靠里一张小桌旁坐下。司徒承的袍子下摆和鞋子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腿上的酸胀感和隐隐的刺痛更清晰了,但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右腿稍稍伸直一些。比起在廊下吹冷风,这里确实好多了。

热茶很快端上来,粗陶碗,茶汤浑浊,但很烫。司徒承双手捧着,汲取着那点暖意。热气熏在脸上,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常来这里?”司徒承问。

“路过几次。”朱颜也捧着茶碗,“清净。”

确实清净,除了雨声和炉子上的水沸声,几乎没有别的声响。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仿佛他们不存在。

“上次改的弩,用着可还顺手?”司徒承找着话题。

“嗯。”朱颜点头,“这次又有个小东西。”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铜制机括,结构精巧,但似乎有些变形卡死了。“锁芯坏了,强拧过,彻底卡死了。能修么?”

司徒承接过来,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很专注。“这是特定的钥匙机关,强行破坏导致内部弹子移位,卡死了锁胆。”他轻轻晃了晃,听着里面细微的响声,“拆开重组或许可以,但需要很小心,而且要有合适的工具顶开锁胆。这里,”他指了指茶铺,“恐怕不行。”

“不急。”朱颜拿回铜锁,重新包好,“修得好就修,修不好就算了。

话题似乎又断了。两人默默喝着茶,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更急了,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朱大人……”司徒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似乎总有些……不太寻常的东西要修。”他斟酌着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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