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担心上下不便,”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同时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如不嫌弃,我可以扶司徒大人。”
她说话时,目光坦荡地直视他的眼睛。
司徒承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疏离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温暖的笑。那笑意让他眼角泛起极细的纹路,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让人心动的温润。
“……那便,”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劳朱大人了。”
马车等在将作监侧门外。青篷,黑辕,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在秋夜的灯笼光里安静地喷着白气。
朱颜先一步走到车边,伸手稳住车辕。她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体贴,只是确保马车不会晃动。但当她转身看向司徒承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的脸,到他握着乌木手杖的手,再到他站立的姿势。
司徒承拄杖走近。在车辕前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车框,右手手杖点地支撑,左腿先迈上车板。
就在他腰腹发力,要将身体带上去时——右腿假肢传来一阵滞涩的阻力,残肢末端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他动作微顿。
几乎同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下方。不是搀扶,而是提供了一个坚实的支点。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密,又足以让他借力。
是朱颜的手。
她的手掌温热,隔着官袍的布料传来清晰的温度。手指修长,扣在他手肘处时,能感觉到她指腹的薄茧和沉稳的力道。她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那触碰的位置、那传递过来的力量、那近在咫尺的距离——都让司徒承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借着那力道,左腿发力,顺利登上车板。转身在车厢内坐下时,他额角已渗出细汗,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滞涩。
朱颜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随即也利落地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厢不算宽敞,两人膝盖几乎要碰到。她解下披风放在一旁时,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拂过司徒承的脸颊,带来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清冽的气息。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光线昏暗。窗外街市的灯火流泻而过,明明灭灭地照在两人脸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种私密而暧昧的光影里。
颠簸中,司徒承的右腿残肢传来阵阵钝痛。他悄悄调整坐姿,试图让假肢接纳腔的边缘避开最痛的那个点。这个动作让他的膝盖无意中向前移动了些许。
几乎同时,朱颜的膝盖也因颠簸而向前。
司徒承的左膝挨着朱颜的右膝,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瞬间的接触。布料摩擦,传递过来的是她膝盖的温度和硬度。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结实。也传递过来她瞬间绷紧的肌肉反应。
司徒承的呼吸仿佛停了一瞬。
朱颜的膝盖迅速向后收了回去。但那个触碰的触感,已经在空气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昏暗的光线下,司徒承看见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侧脸在流过的灯火明灭中,显出一种克制的轮廓。
“腿伤又发了?”她问,声音在车轮辘辘声中显得很轻,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旧伤,不妨事。”司徒承温和地答。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气息也不太稳。
朱颜沉默了片刻。马车转过一个弯,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将她低垂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拢。
“我在军中时,”她忽然开口,语气并没有什么波动,但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柔和,“见过不少腿脚受伤的兵士。军医学过一些缓解之法。”
她顿了顿,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左膝的位置。昏暗的光线里,她只能看见官袍下摆覆盖的轮廓,但那目光专注而认真。
“膝上三寸,外侧凹陷处,名为‘梁丘’。”她的声音在车轮声中平稳流淌,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静,“以拇指指节深压,可通络止痛,缓解膝前僵痛。”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拇指指腹在自己的右膝上方轻轻按压了一下,示范着动作。那是一个极自然的、医者讲解般的手势,但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在他面前做出来,却莫名地撩动人心。
司徒承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看着她指腹按压的位置。他知道她说的是哪里。那位置,恰好接近他右腿假肢上缘、残肢末端与皮革托碗接触最易疼痛的区域。
“若屈膝,”朱颜继续道,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稍慢了些,“膝下两侧凹陷,名为‘膝眼’。以指腹环形揉按,可化关节涩滞,祛寒湿。”
她说“屈膝”时,目光很自然地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询问,你能屈膝吗?需要我教你吗?
司徒承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他无法真正“屈膝”——假肢的膝关节只有有限的锁定角度。但他没有解释,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朱颜点了点头,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但她的注意力显然还在车厢里。
“还有一处,”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些,像在分享一个更私密的经验,“大腿内侧,膝上约两寸,肌肉隆起处,名为‘血海’。”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这个穴位的位置比前两个更靠内、更私密。
“此处主司气血。”她的声音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以掌心温热后按压,最能活血祛瘀,对陈年旧伤引起的酸沉无力……颇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