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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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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承依旧不言不动。湿漉漉的眼睛里似是不堪重负。新截之处仍痛得厉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修长好看的手抓紧身下的褥子。

朱颜见状,心中虽有些不忍,却也不好多留。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会忍不住去看那被子下的空荡。

“我去药房看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匆匆向陆炳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了房门。

他缓缓地将脸侧向墙壁,将那双湿透的眼睛藏进阴影里。

她看到了他的腿,所以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副残躯,连他自己都厌恶,更何况是她。她说若有差遣,不过是出于礼貌的敷衍,眼神里的躲避,才是真正的答案。

也好,这样她便不用勉强和委屈自己,来照拂一个连腿都没有的废人了。

厢房内药气氤氲,光线渐暗。

朱颜的声音似是尚在梁间萦绕,人已去远。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司徒承耳中,却如刻刀插入心中。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直地躺在榻上,双眼盯着帐顶的流苏。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眸子墨黑幽深,湿漉漉的水光似是尽数冻结成冰。他强自维持着平静,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陆炳见状,轻叹一声,起身踱步至榻前。

“司徒大人,”陆炳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慰,“玄影司这翠微山庄,聚天下杏林妙手。朱颜虽伤在头部失了记忆,但只需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你且放宽心,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司徒承听着,唇角微微一扯,僵硬苦涩,似是对这宽慰的一种嘲讽。他心如死灰,那灰烬之下,连半点火星也无。他记得朱颜方才看他那双腿时的惊骇与躲闪,像一把钝刀,将他仅存的自尊割得支离破碎。

“记不起……也好。”

她记不起那些秉烛夜谈的日子。

记不起他说“下官确有倾慕”。

记不起月华如练,清辉漫天,她脸颊带着微醺的红,说,"司徒承,不要再藏了。"

记不起她身负重伤背着他飞奔,又拼死把他护在落石下。在最后一瞬,她甚至对他说对不起。

她又疲倦又哀伤地道歉。

想不到那竟是最后一句留给他的话了。

甚至不给他回复的机会。

这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必再面对一个双腿尽断、形如朽木的累赘。

陆炳见他忧心忡忡,又道:“圣上那边,老夫已代你禀明。陛下感念你以身犯险,日后必有奖赏。只是眼下案件尚未勘破,不宜大张旗鼓,还需你暂且在此养伤,避避风头。”

这般宽慰听在司徒承耳中,却如风过耳。他脑海中盘旋的,是朱颜扫过的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神,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司徒承惨然一笑,目光并不与他相接,只遥遥望着帐顶素纱:“陆大人,下官这断肢创口,至少须将养三月。待断端新肌长实,方能取模开料,择木刨形,重制假腿。其后扶杖学步,从头磨合,又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将作监事务繁重,军器账目稽查,宫室岁修营造,皆一日耽搁不得。朝廷设官授职,原是量才而用,下官这般模样,实在无颜再受朝廷俸禄。这几日,下官便会向吏部呈文请辞,恳请圣上恩准开缺。”

他顿了顿,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平淡道:“陆大人将玄影司机密重务交与下官,原是器重信任,下官却误了大局,伤了同僚,辜负陆大人的信任。"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极低极哑。

他已无心无力,无爱无求,再无法拖着这幅残躯状若无事地应对这种种要务了。

也无法再面对与朱颜有关的种种。

陆炳默然片刻,只道:“你且先将身子养好,其余的不必挂怀。”

司徒承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淡漠:“尚有一事,需向大人交代。那日我被劫持,密匣并未失落。我将匣体拆得零碎,其内的信函藏于我工作坊的暗格之内。那机关是我亲手所设,除我之外,无人能开。大人可遣一名心细可靠的属官前来,我将暗格开启之法传授于他。”

陆炳在他床边坐下:“你莫要太过忧心。再过些时日,或许朱颜的记忆自会恢复。”

司徒承并不回应,“陆大人,下官萌生退意,实因残躯已难胜任案牍之劳,与朱大人无涉。往后,还请陆大人莫要再向她提起下官了。”

陆炳早已心里有数。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识人阅世远非寻常人可比。司徒承此刻苍白憔悴,万念俱灰,竟如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他心中暗想,此人本因双腿残疾便心结深重,又遭逢此番变故,良配近在咫尺却对面不识,这般境遇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难以承受。郁结于中,五内如焚,神思困顿,意志消沉,种种症状,皆是郁证之兆。

陆炳缓缓道:“司徒承,朱颜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她若此刻神志清明,绝不欲见你如此自轻自弃。你且放宽心,给她些时日,也给你自己些时日,自会豁然开朗。”

平心而论,他从前确实不甚赞同朱颜与司徒承走得这般近。这个徒弟是他亲手从行伍间拣拔出来的,天资颖悟,行事果决,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偏偏将一腔情丝系在了一个重残的六品主事身上,未免辜负了大好前程。

朱颜失忆之事,沈院判私下已与他交过底,颅内瘀血未散,何时能愈,愈后能记起几分,皆是未知之数。但此刻司徒承正当伤病交煎、心绪郁结之际,又如何能听得这些?陆炳思索片刻,又道,“她于你,用情至深。失忆之事,非她所愿,更非你之过。若她日后痊愈,得知你已辞官而去,再不告而别,她又该如何自处?”

“陆大人,这不是她所愿。朱大人对下官用情至深,下官感念于心。”他语带冷硬,“情最误人,情最伤人。平心而论,陆大人栽培朱大人多年,难道当真愿意看她困于儿女私情,为一废人而舍远志,误了家国大事么?”

这番话语生硬直接,竟不似司徒承一贯温和的风格,陆炳听了面色微变。

司徒承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地垂下眼帘,低声道:“大人不必为难。下官做了这个决断,岂不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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