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三位主神共同击败了潘多拉,令这位死亡与纷争的神明从此不能再危害人间。”
流浪诗人站在广场中央,背后屹立一尊庞大的旧雕塑,雕刻着俊美的天空之神呈呼喊状,高举“自由之剑”指向苍穹。他站在天空之神灰白生苔的自由之剑下,满脸狡黠笑容:“虽然我讲的是童话故事,但大家应该不用我再补一句‘从此,人间再也没了纷争,大家幸福和平地生活在一起’吧?”
围着他的人们纷纷发出了心有余悸的“噫——”
“就光讲故事吗?弹个吉他吧!”一个观众边打赏边起哄。
“唱个歌也行啊!”
哗啦啦硬币与纸币流淌的声音在脚下响起,安兰又笑着鞠躬示意,宽大的插着血红羽毛的帽檐下露出一双在广场上各色灯光中闪烁的碧眸,与满地璀璨的金钱相映成辉。他在人群与满地金钱的包围中笑着,把所有人的喜悦也都金灿灿地披在了身上。
“这不是大家正想听故事吗?你们瞧,虽然在纷争之神死后,祂的信徒英灵殿还在为祸人间,但英灵殿现在也被赶走啦,至少今天,伊比就是没有纷争的国度,大家幸福和平地生活在一起啦!”
于是看到他的人、听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越发喜悦。
人们一齐欢腾起来,萧索季节中一个节日凭空降临,今日这里所有人本就欣喜到癫狂,安兰的话又说到了他们心上,钱币又似雨一般向安兰泼头淋下。
所有人的狂欢里唯一一个破坏气氛的人是如此刺眼,攥着酒瓶的男人醉醺醺摇摆着踉踉跄跄,他举起右拳又哭又骂,人群如避蛇蝎,一下子让他昏昏沉沉冲到安兰面前。
拳头眼看就要砸来,安兰也不急恼,两指比在额前对人群挥手执意,一手握住男人高举的右拳,一手按住他攥着酒瓶的左臂,花哨斑斓的披风一卷,浓郁的花香随风四散,男人踉踉跄跄被拽着左摇右摆像个滑稽的小丑,流浪诗人却带着自己滑稽的舞伴在人群中央仿佛优雅旋舞起来。
“看来这位先生不属于今日没有纷争的快乐国度,”安兰大笑,“是这样吗?但他可以为大家创造快乐!”
疯狂的哄笑与尖叫一同爆发,更多打赏的金钱朝着安兰抛来,安兰在价值连城的雨点间自在旋转,男人被他拉着眩晕地行动,密密麻麻的雨点一时俱数砸在男人身上,砸得他猴子似的乱叫:“滚!都滚!我是国王亲封的子爵!贱民!贱民!”
观众却笑得越发开心了,所有人都彻底放肆狂欢,无数硬币纸币甚至宝石首饰在安兰头上汇成暴雨,在安兰脚下聚成小山。
“再来一个!”观众大闹起哄,“给子爵老爷再来一个!这可比吉他带劲儿多了!”
男人酒醒了一半,高声尖叫:“放开我!贱民!贱民!”
安兰配合地提高声音:“可是——今天的伊比,没有国王,没有子爵!未来呢——”
“也没有!国王都挂上旗杆啦!”人群哄笑、尖叫,刺耳的口哨声与呼喊划破天穹。
“挂旗杆!子爵也该挂旗杆!”
安兰不紧不慢地拉着子爵最后转了一圈:“可是,这里没有旗杆。”
彻底被牵动的人群齐齐“哦”地失望叹气。
“那么,”安兰身后斑斓的披风被风扬起,四溢的花香随之送往四方,观众只听到流浪诗人长长的笑声,“就把他送给天空之神吧!”
转眼间,披风下的流浪诗人和满地打赏就不见了踪影。
“是魔术师吗?”观众骚乱地好奇四看。
“难道是真的法师?!”
他们抬起头忽然又齐齐哦的惊叫一声,这次是惊喜了。
男人被栓住脚腕,倒吊在天空之神雕塑高举的“自由之剑”下,他在满场的哄笑里面目呆滞,仿佛被窃走了理智与灵魂。
他满脸的肥肉抽搐着,下方的人群欢笑,没人想把他放下来,但昔日的子爵在平民目光中甚至没有心思感到羞辱。
他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我还活着,他又哭又笑地想,混杂在那流浪诗人满是花香的披风中,无尽的血海在喧嚣的人群中骤然升起,将他在人声鼎沸中隔出一片孤立的空间无声淹没直至窒息。在最后一刻,那双漫不经心的绿眸瞥过,随性松开手,于是世界倒悬,而他偷生。
悬吊在空中的男人紊乱的念叨被风吹散:
“魔鬼……简直是魔鬼……”
***
“魔鬼…天父啊……”一个年轻祭司颤抖着,“空穆阁下,这简直是人间地狱,简直是魔鬼!”
一群蓝袍祭司警惕着踏入一处白石铺就的广场上,那里血气浓郁得呛人。
“粗略统计死亡人数为一百三十一人,据现场痕迹勘测,他们的对手…仅有一人。”
医药祭司仍不可思议道:“那人以摧枯拉朽之势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了这一切,甚至没有惊动任何王都警卫。”
遍地发黑的猩红鲜血与肢体,祭司们小心避开鲜血,他们中央背生双翼的蓝发天使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恹恹道:“没有诅咒残留。”
眉心刻着深深皱纹的中年祭司点点头,伸出手,霎时广场上如同翻涌波涛的血海,遍地的猩红以中年祭司为中心被陡然席卷吹开,拂过的风暴向外扩散又收拢,将遍地的铁锈味在空中聚拢成一个庞大的流动血球。
“这里只有血和部分残肢,据法术反馈已经死了四十五个小时,冲突大概发生在前天夜晚,”当地的医药祭司靠近中年祭司,低声道,“…尸体就在前面。”
祭司们这才继续向前,他们走过浮在空中的血球,走到广场中央的旗杆下,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祭司,他们仰头望向面前的景象,也忍不住遍体生寒,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猩红遍地蔓延,死不瞑目的红袍人们被一个个串在了旗杆上,穿着华贵紫袍的国王被挂在最上面,湿答答的袍子像面风吹不起来的破烂旗帜。
空穆眉间纹路加深,他举起右手,示意身后人们停下,手指向旗杆,糖葫芦似的尸体就一个个蹦了下来,飘到蓝袍祭司面前躺下。他半跪下身,深深凝视片刻被串在最底下的那具尸体,他近乎面目全非,唯有一头黯淡的红发依旧熟悉。
“是埃拉·潘德拉贡,英灵殿的主祭,鲜血与尸体在死后四十五个小时依然保持一定活性,这群人,确实是英灵殿的祭司。”空穆站起身,躺在地上的尸骸上顿时飞速腾起一团闪耀着白金色光芒的火焰,红发尸骸在火焰之中扭曲消失。
空穆沉声:“这些挂在旗杆上的才是魔鬼,但杀死他们的人,却也未必是个好人。通知伊比政府配合,即使凶手可能早已离去,但在伊比首都,或许还残留着他的线索。”
***
不见踪影的流浪诗人从一条巷子里钻出。
“真是落魄啦,”安兰把今日的收获随性四处散给被战争波及的穷苦人,留下小部分装进钱袋,依旧沉甸甸。他抛了抛沉重的钱袋,为钱折腰的不自在早就化为喜悦,“不过这次能抵以前大半年的收获,真不错。”
能赚钱,自己骂自己这种小事算什么?
安兰饶有兴致地游荡在街头,这个国度大概已经没有人还无趣地待在室内,所有人都在舞蹈、所有人都在狂欢、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宣泄流淌在每一寸空气里的喜悦。街边大屏幕纷纷亮起,激动的主持人热泪盈眶述说着帝制崩塌,诉说着恶人被无名者处刑,诉说着他们的国家因此回归安宁。
但安兰与一切都无关,他只享受节日的气氛,随波逐流地沸腾的人流被卷到各处,一会儿从街边露天摆着的食台上取走点精巧的小点心,一会儿道谢后从派送花朵的女孩手里接过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