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兰温柔道：“放心，这是特制的帐篷，我只是把外面的景象投影到了内侧帐篷壁上，不会有丝毫月光透进去。”

她没有变成泡沫。

虹珠试探着像变得“透明”的那侧蹭过去，甚至大着胆子伸手触碰——

当然，她摸到了帐篷粗糙的质感。

“真神奇，这简直像是一面玻璃一样。”虹珠低声道。

而她正隔着这面玻璃，和她欢笑的同学们，和这密林中的夜色，乃至和高天上的月亮相拥。

欢笑的同学们忽然跑出来几个人。

欧尼亚苦恼地站在帐篷前：“安兰老师，帐篷是不是一点都不能打开？”

安兰笑道：“倒也不是，设置了可以用来传递物品的通路，实在不行我还可以传送呢。”

“哇，”欧尼亚为安兰对法术的信手拈来感叹一声，但他已经习惯了安兰的神奇，“那我们可以投递东西进去吗？”

安兰悠然点头：“当然可以，顺便一提，虹珠同学正在看着外边哦。”

司谈突然发出尖锐爆鸣：“什么？？”

她刚刚疯得头发散乱就这么过来了。

她现在到底在她最崇拜的同学面前是个什么形象啊！

欧尼亚把脸怼到帐篷上，龇牙咧嘴做了几个鬼脸：“虹珠宝宝，你不会还在学习吧？不会吧不会吧！我跟你说，汀秧宝宝简直太天才了——她背来的包足足贡献了今晚‘大餐’的一半！你敢相信她甚至带了调味料吗？刚刚潘潘宝宝他们三个跑出去打猎啦，没准等会儿还有烤肉吃哦。在吊桥上拉住她绝对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虹珠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不要吃你烤的！”

欧尼亚委屈：“我说了上次烤焦了只是个意外！正常情况下我烤肉很好吃的！”

围着篝火的学生们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欢呼。

欧尼亚回头一看：“啊，是他们回来了！斯缇宝宝扛着什么？狼？！这玩意能吃吗？吃了不犯法吗？你等等，我这就去烤肉！”

呼啦啦跑过来的学生们又呼啦啦跑回去，虹珠的帐篷再次陷入寂静。

安兰挑眉：“在想什么？不会一个人在掉小珍珠吧——哦，是我家乡一种幻想的传说，他们传说鲛人落泪会变成珍珠呢。”

“……别吧，那样我们哭一次真的不会把眼睛哭瞎吗？”

虹珠撑着帐篷壁，看着安兰、把手按在安兰肩上的曼卡，还有他们背后的夜色。

她低声说：“安兰老师，我想起了我妈妈。”

安兰陷入诡异的沉默。

“虹珠同学，”他震撼道，“我是哪里让你能联想起妈妈吗？”

虹珠脸一下子涨红：“我妈妈就叫我小珍珠。”

“挺可爱的称呼。”

曼卡压低声音笑了，捏住安兰散乱下来的黑发在指尖绕了几圈。

安兰的注意力在背后摆弄他发丝的曼卡和面前大概在emo的学生之间拉扯。

虹珠眺望天空，没有注意外边两人隐晦的动作。

“她叫照月，那是她自己为自己改的名字，因为没有哪个长辈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种近乎诅咒的鬼名字。后来，她在一次外出时失踪了，我的长辈们都说她大概是已经消融在了月光之下——她到底为什么要起这样的名字，才招致了这样的命运？我那时很怨恨地想。

“现在我知道了。”不敢见月的鲛人仰望天空。

她突然像个过分勤奋的学生一样谈论起课堂：“安兰老师，您知道吗？我认可您所讲的几乎一切，只有一点——鲛人并不认为自己受到的是诅咒。

“我们和羽人、天使都不同。我们不认为那是诅咒，而是交换。羽人和天使是没有选择余地的，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因为在陆地上已经没有立锥之地，才决绝地坠入深海，而母亲祂是出于怜悯，才拿走我们的双腿，赠予我们能生存在海洋中的鱼尾，鲛人因此诞生。

“后来，我们又眷恋旧日的陆地。神主降临了，我们成功取悦了祂，祂将可以自由转换的双腿还给我们，作为交换，暮夜之神拿走了我们的夜晚。这是合理的交换，陆地给我们的比夜晚更多，我们感恩母亲的怜悯，亦感恩神主的恩赐，我们从无怨恨。”

“即使是所有人都说你的妈妈在月色下消融的时候？”

“——即使是所有人都说我的妈妈在月色下消融的时候。”

鲛人声音低低的陈说着，她执拗地望着只在警示的影像中见过的夜晚，几乎真的要落泪。

“我们从无后悔，从无怨恨。

“——但是，但是…月色，真的很美啊。”

曼卡终于把手从安兰的头发上拿开，安兰在虹珠的话中失神片刻，把手背过去，忽然干脆扯下松散的发带，瞪了眼若无其事的曼卡，任由头发再次散落在肩头。

曼卡探身过去接过发带，热切的温度覆在安兰背上，然后转瞬分开。安兰沉迷这样的温度，在微凉的夜晚里，这样的温度或许代表拥抱，或许代表安全，或许代表着无数个记忆中夜晚的归来。

温度转瞬即逝，他们一起坐在地上，身后人十指插入安兰半长的黑发中，梳理几下，又开始专注地帮他把头发束好，而安兰撑着脸颊，百无聊赖。

头发被再次束好，温暖却再次回归，突然变得可爱的曼卡似乎捕捉到安兰那千变万化一秒能从天到地的思绪里最隐晦的一条，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搭在了安兰肩上。

……真奇怪，曼卡明明应该知道，就算把他扔进冰窟窿里也冻不着他。

聊胜于无吧，安兰拢住外衣，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拖长着声音道：

“你确实是个足够优秀的学生，对神代史的掌握远比你的同学深厚。那么，你或许应该记得，最初让鲛人的前身在陆地上毫无立锥之地，不得不坠向海洋的，正是纷争之神的眷属亚瑟·潘德拉贡发起的席卷全世界的战争。

“潘多拉在人间的神权全称是暮夜之神、纷争之神、死亡之神，因祂的纷争曾给世间带来最深的创痛，因此世人大多用纷争之神代称之。但我听闻，在鲛人中，你们对祂的称呼却常是暮夜之神。”

鲛人陷入了沉默。

“有关课程的一切，我们还有更漫长的时间来向彼此证明。虹珠同学，我只认可你最后一句话。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