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兰看这位阿诺德皇帝长子满脸“这是什么奇怪规矩”的难以言喻表情,摇头笑了:“只是凡人的牵强附会,实际上只是请神殿祭司为自己的头生子赐福,类似于对头生子诞生的庆祝。但偶尔,也真的会有神明注视人间,于是,在国王将女儿献给他所信仰的纷争之神时,纷争之神应允了,并为公主赐下名字与祝福,自此,公主成为了纷争的眷属,纷争的孩子。”
神主,怎么哪儿都有您??这般想的虹珠举起手。
安兰示意后虹珠站了起来,疑惑问:“安兰老师,据我在神殿看到的记载,神…额,那个,纷争之神祂并非热衷于赐福的神明,您认为祂为何会眷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因为祂看出了亚瑟王的才能吗?”
按理说,谁也不知道神是怎么想的,但虹珠莫名其妙就是想听安兰的想法与见解。
安兰失笑:“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哪儿有什么一眼看得出的才华,非要问原因,或许是祂一时兴起吧?”
“祂一时兴起想到了亚瑟·潘德拉贡这个名字,所以就想找个人赋予这个名字顺便给点赐福,那个人最好还是个公主,毕竟,众所周知,亚瑟王是个女孩嘛。”*
学生们睁着澄澈的眼睛望着他。
“只是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不必记住。”安兰轻轻歪了下头,笑着说。
这个世界本来也没人能听懂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纷争之神给她的赐福是——[你将永远与纷争相伴,在纷争的战场上,你是永远的赢家。]
“后来,这位纷争之神的眷属果然用铁骑与纷争席卷了大地,她以无人可当之势征服了大陆近四分之三的土地,一度令其他神明的信徒毫无立锥之地。而这对天上的潘多拉和众神来说,或许仅仅只是让潘多拉愉悦于又赢了一场赌局。”
安兰看向虹珠:“比如鲛人,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有些因战火而亡,有些死在路上,有些被驱赶到海边,跳入大海,然后因山海母亲偶然的怜悯,得以以鲛人的姿态重获新生。”
还在计算四分之三个大陆是多少个阿诺德帝国的欧尼亚转头,对抿着嘴的虹珠担心地眨眨眼。
虹珠挺直脊背,举手对安兰硬邦邦说:“但她最终也为自己发起的战争付出代价了。”
怪犟的。安兰知晓,面前的鲛人祭司已经清楚认知到鲛人诞生的一切历史,但她依然坚持他们在此过程中所承受的一切代价都是交换,即使向上追溯罪魁祸首,她也只会停留在最初把鲛人赶下海的亚瑟·潘德拉贡,而非他们所信仰的潘多拉。
或许是他们的历史已经告诉过他们太多次:不要怨恨,心怀感恩,神明才会眷顾你们。
但安兰认可虹珠此时的话,于是他点头:“当然,神明的赐予不会毫无代价,这一点,所有神恩种族都该印象深刻。”
安兰回忆起那些过往,声音略有些低迷:“在征服王征服了四分之三的世界后,她的帝国来到了最昌盛的顶峰,也是最繁花锦簇的悬崖。但她已然年迈,即使是纷争之神赐下的祝福,也不足以让她继续占领剩下的土地。于是,她头一次,停歇了她的脚步,将目光投向她在无尽的征服中疲惫不堪的子民与士兵,将目光投向她美丽却幽怨于她一次次离开的情人们,将目光投向她忽视教养的成年子女们。
“她头一次,放下了纷争,停止了征服的步伐。
“但纷争没有放开她,潘多拉的祝福从不收回,[你将永远与纷争相伴],蒙受赐福者‘辜负’了祝福,于是,她一生中最后也最难堪的争端降临在她身上。”
“亚瑟带来的血腥与杀戮引起了一位神明的愤怒,爱念之主对她与同她一起征服世界的天灾黑骑降下了诅咒。”
在安兰讲述爱念之主的愤怒时,学生们分辨不清安兰看似平静的神色里是什么,是他讲起神明时一惯的轻嘲与不认可吗?
愤怒?真的是为了被他祖宗掀起的战争残害的生命吗?洛坎这阵子被安兰培养起的渎神思维顿时开始运转了,安兰刚刚不还说或许亚瑟王的征服只是让天上的纷争之神高兴于又赢了场赌局吗?没准真是这样的呢!这样看来爱念之主怕是在这场赌局里输惨了吧?
讲台上的人既是老师,又是诗人,在他沉郁的声音中,学生们面前似乎揭开一幕史诗。
“祂诅咒:
“——[践踏世界的刽子手,天灾黑骑踏过的每一具尸骸都必将报偿!尔等躯体将同灵魂共腐朽!]
“祂诅咒他们受愤怒锤凿、愁苦锈蚀、恐惧惊扰、仇恨蒙目,诅咒一切爱与美都将永久远离践踏世界之人。
“正如潘多拉的赐福,她将永生与纷争相伴。没有战争,阴谋便借机上位。爱念之主心蜕的诅咒正应其时,亚瑟王和她的铁骑容貌急剧衰老丑陋,虽然这对一个王来说不值一提,但很快,亚瑟王发现她和士兵们再无法产生半分积极的情绪,他们明明回到了故土,得到梦寐以求的平静,无法抑制的暴戾却自心中升起,他们无法从外界得到任何积极的反馈,只能将自己内心无尽的哀哭与尖啸发泄。
“在众民欢呼中归乡的军队,成为了所有人的噩梦。被诅咒的亚瑟难以控制军队,她试图从温柔乡寻求正面情绪,但她的情人们望向她的眼神出现了不解与怨怼,她的孩子们垂下恭顺的头颅,眼神中却争相闪烁着对权力的渴求与杀戮的欲望。一个个阴谋争相升起,而也正如潘多拉的祝福,她将永远是阴谋中唯一的赢家。她处决亲密的情人,杀死卖乖的儿女,而此时,国家已经对她强大却失去爱意,形同行走在人间的行尸般的天灾黑骑怨声载道。
“祭司不停地尝试向纷争之神祷告,甚至冒着神罚的危险向爱念之主祈求宽恕。但已经衰朽不堪的她此时终于了悟:
“——‘心蜕的诅咒是这几十年被我等践踏之人的悲哀与苦恨,祂将一切返还,在亡魂的憎恨消弭之前,祂的诅咒绝不止息。’
“——‘而神主…潘多拉,祂早就祝福过我了。’”
安兰说着说着停下来,看下面学生大气不敢喘一个的样子,喝了口水玩笑道:“怎么了,这么害怕?亚瑟的故事在世界上传扬得还是很广的吧,虽然有些细节被扭曲模糊,但你们不该没听过爱念之主对她的诅咒吧?比如你,欧尼亚,你们阿诺德帝国不是信仰爱念之主么?难道没听祭司讲这个故事?”
欧尼亚小声说:“祭司讲的时候,都在宣扬爱念之主的伟力,以及爱与和平来着。”
加上爱念祭司一个个长得可太耀眼了,讲话也好听,信徒们当然都忙着星星眼看祭司和神徽了,谁去关注故事里遭报应的亚瑟王啊。
神代史是广泛传扬的故事的源泉,却并非故事本身,能够流传到大众面前的大多是阉割版和修订版,但即使是这样,欧尼亚作为皇储也对真相知悉不少,他当然知晓亚瑟王的故事,甚至必安兰讲述的这些更加真实、更加详尽。
他只是……感觉有些喘不过气的沉重。
尤其是当安兰讲述时,他漫无目的的目光落在洛坎的红发红眼上时,欧尼亚有一瞬间觉得,看起来平静无波的安兰老师,似乎承载着来自久远历史的悲恸。
安兰一如既往看向相关人士,对洛坎扬扬下巴:“洛坎同学呢?”
洛坎对自己祖宗的故事毫无实感,听完整个惨兮兮的故事一双红眼也只亮闪闪地看着安兰,他笃定他已经完全掌握安兰老师要传达的信息了!
他激动地站起,骄傲地大声说:“我知道了安兰老师!就连亚瑟·潘德拉贡这种神明眷属最后对神都是直呼其名,这告诉我们要大胆称呼神的名字!就像您之前在课上说的一样!”
安兰:……
行吧,虽然抓重点的能力有的偏差,但至少能说明主角同学不是个信神的笨蛋。
是个不信神的笨蛋。
又或者……
安兰垂下眼眸,将目光从洛坎象征潘德拉贡血脉的红发红眼移开,似乎没看到那双红眼正不留痕迹地观察着他,看到安兰眉眼间笼罩的隐约沉重被他气笑得如晨雾散去时,他也若无其事露出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笑。
又或者,是个有点小聪明又喜欢搞怪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