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另一头的天空祭司看着挂断的电话,沉默了几秒,继续记录和弥赛亚的通话内容,然后全部提交给空穆。
所以一边拉黑弥赛亚一边要我把通话内容全都上报,您就是不想被他烦到还不想错过他现状是吗?
接到信息的空穆匆匆掠过,叹了口气,并不打算和弥赛亚联系。
他对此次鹰身女妖暴动确有疑虑,在银沙告诉他生命神殿因母神之怒大裂谷异动求援时,按照漫画的时间线推断,当时大裂谷赫然一片安宁。就算生命神殿发现了大量佣兵私下进入大裂谷的隐忧,又何至于为此大费周章地向天空神殿求援?
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空穆收起手机,再度踏入天空神殿的主殿,和其他主祭站在内殿的大门之外,又等候片刻,那道通向天空神殿核心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天空牧首正站在穹顶金池之下,流动的液体黄金在穹顶之上缓缓如星轨运转。
而银沙,唯一一个提前进入内殿的主祭,就站在牧首下方不远处。
空穆心神恍惚了下,站在一起的两位蓝袍祭司对比极其鲜明,从未有一刻,空穆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牧首已经白发苍苍,而那位神异的鲛人主祭——他是如此年轻、如此狂热、如此雄心勃勃。
一种奇异的预感让他忍不住低下头,喉结滚动,不敢出声。
天空牧首俯视着下首的主祭们,目光复杂地望向银沙。
穹顶之上,液体金池流动成神徽的模样。
主祭们心神一凛,立刻跪伏于地,沉沉坠压于躯壳上的视线仅扫过一眼,就定格在牧首旁的年轻主祭身上。
牧首口中刚溢出半声轻微的叹息就戛然而止,他的脊背颤抖了下,收起复杂的心绪,声音沙哑而庄重:
“主祭银沙,依从天父神谕,祂已垂顾你的灵魂,照亮你的虔心。
“你将成为祂的仆从,牧领祂的子民!”
奇异的预感实现了。
空穆死死低头,压制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天空神殿一直没有设立继承人,谁也想不到,银沙会这样毫无征兆的成为新的牧首!
银沙是否插手到鹰身女妖大暴动中、银沙所图谋的究竟是鹰身女妖一族还是无垠之森,乃至更恐怖、更悖逆的其他……这些都不重要了。
当他受天父眷顾而得以自鲛人的诅咒中挣脱,又因天父的神谕成为天空神殿新的掌控者,那一切的计划,都只会是天父的意志。
但天父究竟想做什么?空穆心中一片茫然,鹰身女妖的暴动究竟有何牵扯?
不,他不该揣度神的意图,他只需要知道神所想要的必将实现,谁也不能站在祂的战车即将碾过的道路上。
这样的话,弥赛亚…弥赛亚……!
那傻孩子还傻兮兮地在调查银沙啊!
空穆心里一阵窒息,游魂似的恭恭敬敬混完这场内部的继位仪式,逃回自己管理的天空神殿就开始打弥赛亚电话,被拉黑的弥赛亚刚惊喜地接起电话呢,哗的就被从手机里冲出来的声音给吼呆了。
——“赶紧回神殿!!然后滚回云宫去!!”
***
“是的,空穆主祭就是这么说的,”弥赛亚一边委屈地蹲在自己的云上画圈圈,一边对着手机对面的安兰告状,“他说让我赶紧回神殿,骂我不该关心银沙主祭,哦,现在是圣座的事,还说我再不回云宫早晚死在外面……明明直说就好了嘛,牧首执行天父神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安兰老师,你说他过不过分!”
安兰好好安慰了弥赛亚几句,然后对着众人一摊手。
“所以天空神殿也有鬼。”虹珠喃喃道。
她都想说鹰身女妖何德何能招这么多人算计了,洛坎这个《神代末日》主角都没这么吸仇恨,雾谷知道了真的会哭的吧!
安兰对天上几个神经病的目的心知肚明,他只嫌弃地叹了口气,转而问:“纷争神殿呢?”
“好像和鹰身女妖的事没什么关系,”虹珠顿了下,低声道,“但……枝翁大祭司为了我去纷争神殿请罪了。”
洛坎眉眼耷拉下去:“是……是因为上次我们拉你聊的事?”
“……嗯。”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竟把纷争神殿内部那些斗争说得天下皆知,虹珠心中仍是一阵阵的愧疚与恐慌。
这种东西并非全然隐秘,和同学私下里随口说说没什么大不了,但偏偏洛坎是主角,画到漫画上广告天下,这就有些不妥了。
广告天下,和对那个小可怕贴脸开大有什么差别?虹珠既有些恐慌于纷争神殿那边她的心理阴影看到漫画会有什么反应,又愧疚得恨不得那个小可怕干脆就在她面前,这样至少一鱼做事一鱼当,大不了就被小可怕发配去兵分五路晒月亮!
像现在这样,还得枝翁替她去赔罪,才是虹珠心里最难受的事。
安兰沉吟片刻,玩笑道:”实在不行,咱们把洛坎卖掉吧,他这个觐神之人在纷争神殿那边应该还是有点含金量的。”
洛坎哀怨地看安兰,也不反驳,只不怀好意说:“干脆买一送一再搭个潘德拉贡血脉吧!”
潘潘遗憾道:“可惜纷争神殿的潘德拉贡一抓一大把,并不值钱。”
“……说了你们两个最好都离纷争神殿远点。”虹珠轻叹一声,心头的难过倒是被安兰的玩笑打断了。
但即使是愧疚又难过,虹珠依然不为自己在道出那些事时完全不记得会被画到漫画上感到奇怪。
那是来自于主神的力量,不光她,没有人能察觉这些“口无遮拦”里的不对劲。
“所以纷争神殿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安兰把话题扯了回去。
就算有潘潘这个纷争祭司在他身边,他们也不至于对他这个神眷者完全一点反应也没有吧。
洛坎小声嘀咕:“太安静了,没准反而有鬼。”
虹珠还是不希望纷争神殿有什么问题,她小声辩解:“或许只是安分守己……”
说着说着没声了。
算了,她自己都不信。
安兰摇摇头,示意他们散了。
人都走完了,他才看着曼卡没好气道:“你又嫌我不够烦心吗?”
曼卡惊讶:“怎么了安兰,我还以为我的礼物挺合你心意,才一天过去,就开始烦我了?”
安兰磨了下牙:“你明知故问。”
“反正早上起来就恨不得躲得不见人的不是我。”蓝眸的男人一耸肩,靠在椅背上,面上笑意盎然。
他知道安兰指的是什么,他永远知道安兰在想什么。
安兰当然感动,但这人啊,越是触动越是想要逃避,一瞬间的触动后,就是把自己塞进更深的乌龟壳里。
尤其是当他回过神来,知晓“潘多拉”死后的六百余年,他在人间行过的一切,他的挣扎与他对曼卡的逃避,全部被曼卡看在眼里。
曼卡仔细回想清晨安兰莫名其妙蹲在他床前似乎在挣扎着什么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下。
“你又笑什么?”安兰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他早上简直恨不得直接把曼卡给敲失忆!然后原地去世重开,省的留在这个半点不知收敛的坏蛋身边,任由情绪在一点点的诱导下逐渐失控。
但不行,安兰想,他其实是想离开曼卡的,只不过漫画已经暴露在全世界面前,只不过天上的诸神已经磨刀霍霍,只不过现在眼看着风暴将至……
偏偏这种时候曼卡还嫌他让他烦心得不够似的,要他满心都是他还不够,还得安兰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全都是他。
曼卡诚恳道:“因为我感到开心。安兰,你真的想离开我吗?”
安兰垂着眼眸,不想回答他。
曼卡也不急,他只更喜悦地笑道:“我现在并不关心这个答案了,我只关心——我不想离开你。”
安兰的目光和曼卡交错了一瞬,又嗤笑一声撇开,像是从深蓝的海面上一掠而过。
“六百年,你就学会了只管自己怎么想?”
“是啊,谁让我亲爱的知己总学不会真诚,我就只能先对自己的欲望真诚。”
逃避,潘多拉从不逃避,但安兰不是唯我独尊的神。
这种别扭的逃避只针对曼卡,安兰想,这或许是他变回人类的一个证明,属于人类的劣根性。
与情感抽离的理性让他能够清楚地剖析自己,但面对曼卡时失控的情感总是更占上风。
他看到自己,逃避、闹脾气、欲拒还迎的嗔怒,让他显得反复无常。
这不是感情的犹豫与反复,这只是一种出于有恃无恐的索取,正因为知道曼卡总会一次次去寻找他,他才会总似模似样地离开,然后在又一次追逐中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将他捕获。
安兰眨了眨眼睛,面上依稀残留着恼意,嘴角却弯起了细微的弧度。
“那你可要一直这么想。”
——因为他贪得无厌地向他索取的正是这样的追逐与靠近本身,是要曼卡一次次告诉他“我不会放开你”,是无数次诉说爱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