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皇帝的从国南排到国北,谁不想骂皇帝。
只是敢不敢的问题。
有的人无牵无挂,所以人家敢骂。
他们呢。
赦巡卫啊,大旬守城军,战时随入大军,平和时便守国城。
守国城,什么意思。
虽然平日的差事与衙门衙役没什么区别,也分着看个门、哪里空缺哪里去,但是他们是赦巡卫啊。
一听这名就高端大气上档次。
不少老旬贵族家的儿郎,念书差些但会些功夫的,那就送来赦巡处,日日操练,成了大旬一名优秀的赦巡卫。
上不知天文下不知地理,但是他们上能飞身上树下能潜水憋气,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日夜不休的将皇帝的梦圆满。
皇帝就是他们的天。
是他们所有人的天。
皇帝有什么闪失,那牵扯老旬贵族的利益,一不小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赦巡卫便什么都不是了。
皇帝活的好好的,君威犹在,那赦巡卫可是皇帝亲口所封,大旬上下,赦巡直属皇帝调遣,与前朝亲卫军无异。
他们离皇帝再远,哪怕去了边陲小村,但头上顶着个‘赦巡卫’,谁人不惧怕?
所以他们没一个骂皇帝的。
所以他们十分谨慎,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赦巡卫’的身份一不小心就丢了。
他都是皇帝了,整个旬朝都是他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管他呢。
这地界,出了几座矮矮的小山,便能隐约瞧见有人烟了,街上叫卖的声音悠悠入耳,并不像什么乱世,巫恒稍稍松了口气。
身边那老尼姑半点也没有被抓的感觉,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自言自语,偶尔与巫恒搭话。
老尼姑道:“你不是官兵吧。”
巫恒道:“不是。”
老尼姑道:“你还年轻。我老了。其实吧,我活了那么大年纪,也不错了,今年我已经六十三岁了,很多人活不到这个岁数呢。”
巫恒回想着在南海听城隍审案那事,与此联系,低声问那老尼姑,“如今皇帝陛下抓和尚道士,该不会是用骨肉修行吧?”
老尼姑翻了个白眼,恨恨道:“我们出家人,谈论这个,实在是有损阴德,但是皇帝老儿干的事没有人性。”
巫恒瞧着老尼姑的脸,道:“感觉尼太跟平日遇见的出家人不太一样。且我总是听他们自称贫道。”
老尼姑道:“那当然,我是半路出家,原本那座庵里住着两个老尼姑,近年又没有小尼姑来,庵便要败落了,我有一年在河边洗衣,掉进水里,险些淹死,多亏了尼姑庵里的老尼姑救了我,那个时候,她还年轻些呢。她们死了,我觉得尼姑庵里没有生气,索性剃度出家,日日扫扫洒洒,可是没想到,我才出了家,就碰见这样的倒霉事。”
巫恒道:“听你这样说,似乎是早就知道的样子。既然他们抓的是和尚道士,你干脆将发留起来,不就能躲过了,或是说自己天生秃头,或是发里生了虱子,才剃掉的。”
巫恒身边的赦巡卫道:“哪里还管他什么缘由,陛下令,谁敢不从,路上见了秃子宽袍、神神叨叨的,一律抓走,哪有什么空闲听他们胡说。”
巫恒怀里抱着自己的狐毛大裘,这一路上他摸索了个遍,身上是半分钱也没有,想着如今夏日,也穿不着这厚衣裳,且这料子虽不是顶顶华贵,但也能换许多银两。
还未开口与这些赦巡卫说明缘由离开,远处便有暴动,有侍卫衣着的跑来报信,说东门瞧见了予光寺的和尚。
这些赦巡卫带着那老尼姑,丢下巫恒就走了。
马蹄在前扬起的飞沙呛人咳,巫恒瞧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怜悯归怜悯,肚子饿归肚子饿。
巫恒在这街上寻着,十字街口往北,有一家成衣店,巫恒大步走了进去,内里的光线有些暗,进了殿中,首先瞧见的是一木桌作的柜台,上头摆着茶,有些瘦的男人手里捧着一本书,好像是有眼疾,书拿的极近。
巫恒瞧着这小木桌,眉头一蹙,又转头看架上挂的衣裳,倒也有好料的,便问道:“掌柜的,收不收狐裘?”
在生绝峰那处白狐可不算是稀有,可在此地,这件狐裘怎么也得值个八百两,若是店小无钱来收可不好。
捧着书的男人抬起头,瞧了瞧巫恒手中的裘衣,便向内里呼道:“娘子,有客人来了。”
又对巫恒说,“您捎待,我不懂这衣裳的行情,只管算账。我娘子懂这些。”
随后,自内里走出来个黄罗裙的女子,音调极高,快步走来,“呦!是白狐裘啊,品相真好,算我赔些,与郎君七百两白银,郎君觉得如何?”
巫恒道:“老板,你这就不厚道了,我这不仅是纯白狐毛,薄厚相适,这衣面料子也是锦棉的,浮绣了隐色修竹,缝制的线子也不便宜,怎么说也得九百三十两吧?”
黄罗裙的老板掩面一笑,“郎君这衣裳好是好,可如今将要盛夏,又有谁会来买这样一件保暖的衣裳呢,我若是现在收了,得等到冬日里才能瞧见回头钱。且我们这小地方,离着皇城几十里,能买得起这样衣裳的也是少,不过这附近能收得起的,也就我们一家了。”
巫恒在店里转悠,随意瞧着这里头的衣裳,做的都不错,店面不算小,“那老板能出多少?我离家游玩,银子花完了,若是价格合适,以后再有这种契机我还来你家。”
忽然,巫恒瞧见远处衣架挂的衣,衣摆微微动了动。
老板道:“那郎君让一让?”
巫恒不动声色的往那处走,嘴中道:“八百八十八两如何?图个吉利。”
老板摸着狐狸毛,笑眯眯对着柜台后的男人道:“老于,快拿银票与这郎君。”
巫恒将那遮挡的衣裳轻轻撩起,瞧见了一个极瘦的少年,他瑟缩在衣裳后头,自用手紧紧捂着嘴,面色惊惧。
巫恒瞧着他头顶带着偏大的帽子,有些不确定地轻声道:“白斩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