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他当年懦弱和缺席,亲手推进风雨里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
哪怕这场雨下到天荒地老,他也会站在原地,替她撑起一把伞。
一把再也不会丢的伞。
……
记忆是有气味的。
2015年无锡的夏天,空气里总是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湿热,像一块浸满了汗水的旧棉布,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唐城影视城的仿古建筑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朱红的柱子褪了色,飞檐上的琉璃瓦积着厚厚的灰尘。
那一年,邢梅十九岁。
她从安徽宿州来无锡刚满三个月,住在荣巷姑妈家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厨房,每天傍晚油烟味准时飘进来,混着公共厕所隐约的氨水气。
她在唐城做临时工,负责看管一个“古代服装照相”的摊位。工作很简单,也枯燥——帮游客穿脱那些劣质仿古服装,收钱,维持秩序。一起的同事都是本地阿姨,用软糯的无锡话聊家长里短,她插不上嘴,就安静地坐在遮阳棚下的塑料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发呆。
那个夏天特别热,热得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热得青石板路面烫得能煎鸡蛋。中午时分,景区里几乎没人,同事们结伴去食堂吃饭了,留她一个人看摊。
她没去食堂。一顿午饭要五块钱,她舍不得。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早上从姑妈家带的馒头——已经冷了,硬邦邦的,掰开来能看到里面粗糙的气孔。又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灌满了凉白开。
她就着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馒头有点噎,她用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就在她低头努力咽下最后一口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请问,大唐芙蓉园怎么走?”
那声音很好听,带着点陌生的口音,不是吴语的软糯,也不是她熟悉的皖北调子,有点脆,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特别。
邢梅抬起头。
先撞进眼里的,是刺眼的阳光——他个子太高,挡住了侧面斜射过来的光,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她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样子。
是个很俊的男孩子,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顶多二十出头。皮肤很白,不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那种细腻白皙,而是像上好的玉石,透着一种干净的光泽。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简单的白T恤。肩上挎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样子有点像学生,但又多了点说不出的利落。
他看着她,眼睛很深,像夏天雨后蓄满水的深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她看不清楚,只觉得心跳莫名的快了一些。
“大唐芙蓉园?”她愣了几秒才回过神,下意识指了指右边,“你走错方向了,得从前面那个大拱门绕过去,这边不通。”
“哦,谢谢啊。”他笑了笑,露出很白的牙齿,脸上居然还有两个酒窝,一深一浅,“其实我也是在这儿上班的,刚来没多久。”
“你也在唐城上班?”邢梅有点意外,忍不住问。看他这模样气质,不太像常见的那些工作人员。
“嗯,家里……有点原因。”他在她旁边空着的另一个塑料凳上坐了下来,很自然,好像他们本来就认识似的。
他从那个军绿挎包里掏出一个铝制水壶,拧开盖子晃了晃,空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邢梅手里那个玻璃瓶:“能……分我一口水吗?我的喝完了,这附近一时也找不到卖水的。”
邢梅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手里。那是瓶橘子汽水,玻璃瓶壁上凝着细细密密的小水珠,是她攒了一个礼拜零钱才舍得买的奢侈享受,自己都没舍得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