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仰春没抬头:“白天没空。”
夏正景在她旁边坐下,凑近看了看。
米白色的围巾,快到收尾了,下端绣着一只小熊,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给蒋昭的?”
“嗯。”
夏正景看着她手边那堆毛线,大大小小好几团,颜色各异:“织一条围巾要这么多线?”
杜仰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织:“买多了,用不完。”
夏正景盯着那堆毛线又看了几秒。
“用不完就拿来做些其他的,”他说,语气听起来随意,“浪费了可惜。”
他说着就抻了抻脖子,摸过自己光滑的脖颈。
那儿空空如也。
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样颜色的围巾。
当时还没来得及回答。
转眼又到冬天了。
夏正景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像某种无声的提示,夹着一种本人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他在等。等杜仰春看他一眼,问他有没有需要。
他甚至卑劣地想,如果她现在开口,他大概会立刻说出那个早在心里盘旋的答案——深灰色,或者藏蓝,都可以。不用图案,简单点就行。
然而,没有。
杜仰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她放下织了一小段的围巾,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起身。
“不早了,我先睡了。”她说,“你也早点休息。”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对他刚才那个细微的暗示给予任何回应。仿佛他刚才那番关于“毛线不要浪费”的发言,和她织围巾的动作一样,只是这安静夜晚里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杜仰春收起毛线和棒针,放回编织篮,转身走向次卧。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夏正景一个人,和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灯光将他坐在沙发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边缘模糊,透着一种空旷的孤寂。
夏正景维持着刚才微微前倾的姿势,僵在那里。脖颈处似乎还能感觉到夜风吹过的凉意,但此刻更凉的,是心里某个地方。
期待落空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期待。
他缓缓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盖住了眼睛。掌心下,眼球酸痒得厉害。
——
凌晨一点。
主卧的大床上,夏正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杜仰春那句“真可悲”,以及,她对他的暗示视若无睹般的平静。每一种情绪,每一个表情,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剖析,然后化作更深的焦躁和钝痛,啃噬着他的神经。
夏正景翻了个身,床垫发出细微的声响。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心脏一下下沉重搏动的闷响。
就在这时——
“咔。”
极其轻微的一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是门锁被轻轻拧开的声音。
夏正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很轻的脚步声,踩着地板,走向玄关。然后是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音,接着,是大门被小心翼翼拉开、又轻轻合上的声响。
有人出去了。
这个时间,蒋昭在儿童房熟睡。保姆早上才来。除了杜仰春,不会有别人。
只有她。
她去哪儿?
几乎是本能地,夏正景掀开被子下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走到窗边。他轻轻拨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深夜的小区园林,路灯昏暗,树影婆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穿过楼下的碎石小径,走向中心花园的方向。杜仰春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长款针织开衫,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飘忽的、不真实的影子。
夏正景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盯着那个身影,看着她走到花园中央那张白色的长椅边,停下脚步。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等人。
等谁?
一个毒蛇般的念头钻进夏正景的脑海,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胡乱套上,闪身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急促的脚步亮起。他等不及电梯,直接从消防楼梯冲下去。
他一路冲到一楼,从侧门闪出,借着高大的灌木丛遮掩,快速靠近中心花园。
距离不远,他能清楚地看到杜仰春的背影。她依旧站在长椅边,手上攥了个袋子,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开衫下摆。她微微低着头,身影在路灯和树影的交错中,显得单薄而寂寥。
夏正景躲在暗处,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她,以及她面前那条通往小区侧门的小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煎熬的滴答声。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从侧门方向快步走来。那人身形高瘦,步伐很快,带着一种熟悉的平庸。
看清来人,夏正景面色一僵。
是谢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