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正景下楼的时候,宁瑗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她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细细的薄荷烟,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夏正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宁瑗终于转过身。
她靠在窗框上,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抱在胸前。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眯着眼睛看夏正景,和在夏委东面前那个娇嗔的、委屈的女人判若两人。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沙发。
夏正景没动。
宁瑗也不恼,又吸了一口烟,自顾自地说:“你要是坚持娶那女孩,我不反对。”
“但是。”宁瑗顿了顿,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烟灰缸里,“你必须向你爸为老太太寿宴上的事儿认错。这事没得商量。”
夏正景终于开口:“凭什么?”
“错的不是我。”
“错的是谁都不重要。”宁瑗看着他,“宝啊,重要的是让你爸开心。他开心了,咱们的日子才好过。”
宁瑗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吐出的烟雾更浓,模糊了她半张脸。
“我前段时间才让H家的sale留了一款定制包。昨天付款时发现信用卡被冻结了。”
“还好只是交个定金,我的存款够,没有在sale面前丢人……”宁瑗像是随口提起,语气却不够淡。
夏正景瞬间懂了。
停掉信用卡是夏委东一贯的手段,目的是断掉宁瑗的经济来源,逼她就范。
从前是逼她劝自己听话,现在是逼她劝自己认错。
胁母以令孩子。
这么多年了,套路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心。
夏正景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宁瑗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转账提醒。
一百万。
“不够再跟我说。”夏正景收起手机,“想要什么直接买,不用省。”
宁瑗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夏正景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像一朵菟丝花,看上去柔弱娇嫩,风一吹就倒,其实根系发达,牢牢扒着能给她养分的土壤。
她用那副清纯无辜的外表依附一个又一个男人,满足自己的欲望,活得比谁都精明。
宁瑗爱夏委东吗?
也许她自己这么以为吧。这么多年,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爱他,她等了他一辈子,她为他付出了青春和尊严。
可夏正景知道,她爱的只是夏委东能给她的那些东西——钱、地位、虚荣、还有那一点点可怜的、被施舍的关注。
她甚至不爱他,不爱自己的儿子。
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自私的借口。
她想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好人、真心人,一个堕入泥沼的圣母。错的都是诱惑她的人,她没有问题,她何其无辜。
“妈。”夏正景叫了她一声。
宁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以后想要什么直说就行,”夏正景顿了顿,再开口时,那冰冷的平静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和厌恶,“您没必要切换好几个面孔,那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割裂。”
话音刚落,夏正景准备上楼,堪堪提脚,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砰!”
什么东西砸在手臂上,又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夏正景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只玻璃烟灰缸,碎在他脚边,碎片反射着壁灯昏黄的光。
手臂后知后觉一阵痛。
他抬起手,看到小臂外侧红了一片,隐隐有血丝渗出来。
宁瑗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嘴唇颤抖:“我不是那样的人!”她喊道,声音又尖又哑,“你凭什么那么说我!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
楼上的门开了。
杜仰春冲出来,看到夏正景手臂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