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鞋柜上又多了几页纸。
“今天下班路过那家烘焙店,买了她上次说好吃的半熟芝士。原味和抹茶各一盒。放在冰箱第二层,她晚上剪视频的时候应该能看到。”
“今天穿了我买的那件羊绒开衫,米白色的。好看。”
“她还是没有写日记。”
小学鸡告状装同情呢。
杜仰春又不是没年轻过。
她把本子带回书房,接了杯水后剪做饭视频,没剪多少,到底翻开那本属于自己的日记本,犹豫了一下,落笔。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洗碗后没倒放晾干,不知三次了,狗都学会了。”
写完觉得像故意找茬,又补了一句:
“但半熟芝士很好吃。抹茶的比原味好吃,下次可以叫外送,看着好利来的外送小哥食欲都更好了。”
……
毫无遮掩的几段文字。
写完后酣畅淋漓,心头长舒一口气。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真实的时候。从踏入社会,甚至是更早,在开始讨好别人,杜仰春就鲜少做一回自己。酒店工作人员需要低声下气、情绪稳定,做博主也需要打造人设,笑对恶评。
真实的自己往往被掩在利益之下,不被注目,不得展现。
可给夏正景写文字不需要。
或许是什么样子都给对方看过,獠牙的、贪婪的、嫉妒的、傲慢的……数不清的负面叠加,让人自暴自弃到自我无谓。
都不是什么好人。
日子继续过下去。
交换日记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
第三周,杜仰春在日记里抱怨生理期肚子痛,夏正景那一周的日记后面就多了一条附录,说是找了不出世的高医寻了七八种缓解痛经的食补方子,还详细标注了做法和禁忌。杜仰春嘴上说麻烦,隔天却真的照着炖了红糖姜枣茶。
第四周,夏正景记了一笔不太顺利的生意谈判,语气有些焦躁。杜仰春在交换日记时,没多问,只是在自己那周的最后一页画了个简笔笑脸,下面写:
夏总,输一场没关系,赢回来就行。晚上给你做辣子鸡,泄泄火。
那晚的辣子鸡,夏正景就着吃了三碗饭,第二天差点成为WC常驻vip。
日记里的内容越来越琐碎,也越来越深入。
杜仰春开始记一些一闪而过的念头,比如看到窗外的麻雀打架觉得有趣,比如突然想起高中时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夏正景则会写他工作中遇到的难题和思考,偶尔也写对童年某段空白记忆的困惑。
他们通过对方的笔迹,触摸彼此生活的纹理,也窥见对方内心那些从不轻易示人的褶皱。
杜仰春发现,夏正景的日记里,“怕”这个字出现的频率,远比她想象的高。
怕决策失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偶尔也怕她不开心。
他这一生都没真正安全、安歇过,永远在追逐,永远在应答他人。
他人眼中的圆满于他只是镜花水月。
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游刃有余、冷静甚至冷漠的男人,可能都不知道什么叫满足。
三十岁的男人,酒醉之外的世界,在字里行间,暴露着近乎脆弱的患得患失。
怎么说呢。
反差?
还是说终于看出了他作为“人”的存在。
女人爱上男人,先是爱上其超人的部分,再爱上其身而为人的不全。
崇拜到同情。
不再仅仅通过争吵、冷战或身体接触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反有了另一种更扎实却道不明的连结。
这算是爱吗,没人说得清——
——
半年后的一个周日晚上。
夏正景照例把自己的日记本递给杜仰春。
几百页的笔记本已经见底,字数不少,保管得却很好。
杜仰春翻开,慢慢看着。
这周的日记很平常,记录了他出差三天,吃了什么,见了谁,最后一天提前回来,因为她之前说过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糕点,他绕路去排了队。
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
“六个月,二十六次交换。好像还是不太会表达,但至少,不再觉得你遥不可及。这本日记写完了,下本还想和你换。一辈子那么长,应该还能写很多本。晚安,小春。”
晚安。
杜仰春望向正在使用的浴室,淡淡的栀子花香弥漫在房间。她笑了笑,在所有日常记录的下面,画了一只骑在乌龟背上的兔子。
兔子举着一面小旗,旗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三人成群,故事未完待续。”
她夹上今早验的、清晰无比的两道杠,递还新的篇章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