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克制的澈思竟然还冒出了句粗话,梅谢雪去勾了勾嘴角,对身侧的罗叔道:“走,回家!”
檐角的铎声在潮腻的空气里响了第一声,随后,雨就闻声而至。
起初,试探的雨细如婴孩呼吸,顺着屋瓦的缝隙滑下去,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方天地,而后雨下的密了起来,放肆地打在玉京鳞次栉比的屋瓦上,让所有高高低低的屋脊和飞檐顺从地、沉沉地低了下去。
天上玉京都在磅礴雨幕中无可奈何地失了色,朱墙的赤,宫阙的金,商铺招幌的五彩,所有的颜色都洇成了模糊一团,让人看不真切。
息影站在屋檐下,盯着院里的海棠被雨打的衰败,丰腴的鲜红花瓣沾着雨水黏在湿黑的泥土里,那里还剩着一些令人垂怜的残红。
息影叹了口气,细小的声音融入大雨中便再也找寻不见。她不禁心想,玉京的雨都下得这般大了,更何况地处南方的萍州呢,她又不禁想到云周,云周城也在南方,雨恐怕也下了起来,但云周的防洪工程一向做的出色,想来不会有特别大的问题。
正当她想着,梅谢雪从连廊拐角处而来,连日的潮湿让他本就不算康健的身体变得愈加敏感,一声咳嗽被闷在喉咙里,左肩上淋湿了一小片。
息影忙上前,“淋湿了都,快进去!”
梅谢雪轻咳两声,声音有些微微哑色,“咳咳......雨下的实在恼人。”他任由息影将自己拉进温暖而干燥的空气里嗓子眼里的咳嗽却实在抑制不住。
息影利落脱下他的外衫在黄梨木架子上铺开,转身去取了件干净的稍厚的苍色衣衫替他套上,“快穿上,别着凉了你这身子骨!”
息影一看见他这孱弱的身子骨就担心。
梅谢雪却一挺腰板,仿佛要显出自己多么康健似的,“哪里有这么夸张,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可曾见我生过一次病?”
“哦?是吗?”息影一挑眉,眼风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没什么血色的唇,开始细数道,“那动不动就咳嗽的是谁?每隔几天就要喝药的是谁?稍微劳神些就精神不济的人又是谁?”
梅谢雪尴尬地摸摸鼻子,头往旁边偏了偏,“......那肯定不是我。”
息影不再与他争辩,转身去旁边拎起一直在红泥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斟出一杯热茶,袅袅的茶香顿时在房间里悠悠散开,息影端着热茶走来,抓住梅谢雪的手,确保他已经端稳了才松开手,“快喝吧我的公子!暖暖身子。”她又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真讨厌下雨啊。”
在她漫长的而又布满阴影的过往岁月里,雨天,总是与泥泞、逃亡、血腥和绝望联系在一起,冰冷的雨水洗刷天地,也掩盖了罪孽,所以她发自内心地反感雨天。
梅谢雪捧着她递来的热茶,合适的热度透过杯壁传递给他的手掌,指尖被熨贴得微微发红,他低头啜饮一口,茶气氤氲,压下了寒气。
“萍州的事,定了。”他的声音隔着微薄的雾气传来,带来一丝很容易被人察觉的愉悦。
“垠恕和尹间霖?”
“对,还有些其他的大臣,有几个还是澈思的人。”
息影了然,让垠恕去本就可以让他在澄平帝面前立功,为他做储君增加一层筹码,再拉拢些朝臣,达到和澈思分庭抗礼的地步。而尹间霖,他本就出身于萍州,对那里的地理环境和乡土人情都最为熟悉不过,有他在侧,对垠恕的治灾无论如何都是一 大助力,更何况他根基干净,谁的派别都不是,此番由梅谢雪出面让他能够回到心心念念的故土去治灾,他心里也会记下梅谢雪一个人情。
“澈思不会那么轻易就罢手吧。”息影的眉头并未舒展。
“当然,”梅谢雪一想到今日澈思今日气急败坏的模样就扬起了嘴角,“他肯定会想着法子给垠恕他们使绊子,垠恕他们在前方救灾,那么后方我们就得给他们守好。”
梅谢雪侧耳听着外头绵绵不绝的雨声,“只愿雨早些停吧,此时的萍州,恐怕已成泽国。”
息影扭头望向外头庭院里凋零殆尽的海棠,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在雨中颤抖。
这时罗叔从外头进来,“公子,那些人偷偷地往二皇子府上去了。”
罗叔口中的那些人就是跟随垠恕他们一同去萍州救灾的人。
“真是马不停蹄呢。”梅谢雪冷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太多意外,“息影,辛苦你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