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息影很佩服世上不掩饰野心的女子，只是面前的蕴真还不够成熟，总是带着些凌驾于人的傲气，“殿下，请再长大些吧。”

她又用一种平缓的近乎有些惋惜的声音道，“我很佩服您的才能与野心，只是江山社稷从来不只是由天子和臣子构成，而是由千千万万个寻常人组成，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是天下的一部分，您站在云端往下望，能看见世间广阔，但却看不真切看不分明，您不会看清阴暗巷子里满身肮脏奄奄一息的乞儿，也不明白为何朝廷的政令分明利民，却仍不见百姓脸上有所笑意。若您在运筹帷幄之余，俯首细看世间百态，您或许会有另一番天地。您还年轻，来日方长。”

“所以此时的您，我并不愿跟随。”

蕴真站在原地，呼吸一滞，那双常含骄矜之意的眼眸微微闪动，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她似乎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不是阿谀奉承，不是嘲讽冷落，而是真实而恳切的谏言。

烛火在她美目盼兮的脸上投下跃动不止的光影，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请道不明的意味，“怪不得梅谢雪这么喜欢你。”

“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蕴真转过身，走了两步忽而停下，扭头用炽热的目光盯着她，“若是你以后想要投靠我，我也还是很欢迎。”

脚步越来越远，那道明媚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天牢外。

息影轻轻一笑，有些欣慰，看来这个公主也不是个不听逆耳忠言的愚人，看看她日后究竟会有何作为吧。

夜幕降临，月光斜照进来，从上方一口小小窗子泻下来，在潮湿的地砖上切下苍白一角，囚窗栏杆的倒影躺在地上，像是月光下的一地枯骨。

寒意从地砖缝里渗上来，透过一地的稻草参参差差地返到息影身上，息影换了个姿势抬头望向狭小的窗外。

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该来的人应该快来了吧。

想到这，一阵轻浮又带着焦急的脚步声响起，息影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息影站起来拍拍手，拍拍衣裙上的灰尘，将自己收拾的更加体面，越过地上的稻草堆，站在了牢房门口。

梅谢雪被罗叔扶着，可谓是步履如风。

“公子，到了。”罗叔道。

梅谢雪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牢房门外，双手握住冰冷的栅栏，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又含着担忧，“......息影？”

息影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稻草发出窸窣的声响，她冰冷的手抚上同样冰冷的梅谢雪的手，“我在这。”

梅谢雪一把反握住她，不断摩挲着，“受苦了。”他又扭头吩咐后头跟着的守卫，“快把门打开！”

那守卫应了声是，匆忙开门，随着沉重的铁链掉地，牢门打开，息影终于离开了逼仄的牢房。

马车悠悠行进，梅谢雪一直握着息影的手，眉头紧皱，从天牢出来就没松开过。

息影不自觉地抽出一只手来，用刚刚擦干净的手指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别总是皱着眉了，我不是很快就出来了嘛，连天牢里的晚饭都还没吃上呢！”

梅谢雪哭笑不得，“你还想吃牢饭不成！”

“没尝过啊，尝尝也是可以的嘛！而且我在牢房里也不无聊，今天我刚一进去，一个两个的都来找我。”

梅谢雪却一惊，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难道是......”

“不是不是，”息影连忙制止他的胡思乱想，“不是牢房里的什么凶恶之徒，来的是白虎和蕴真，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一个想看我狼狈的样子却没看成，一个就是不放弃一切机会来招安，你说有没有意思？”

梅谢雪呵呵一笑，“那你是怎么说的？”

“当然是嘲讽了一个，拒绝了一个。”息影眨眨眼，坏笑道，“对了，你那边还顺利吗？”

“当然，”梅谢雪自信地微微扬起下巴，“澈思估计又在府上大摔茶盏了。”

“你把他曾经做过的事全捅到了陛下面前，陛下可有什么反应？”

在他们两个出门之前，早已经预测了一番进宫的缘由，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管出了什么事，先用澈思挡刀。

“陛下本就对澈思有些意见，此番不过是顺水推舟，加了些筹码罢了，今后我们要让垠恕的能力绽放得再出彩些。”

“希望澈思不要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吧。”虽然可能无法避免。

“来了也不怕，”梅谢雪紧握住息影的手，“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