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安顺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地上的草叶上。
丈夫的几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响,她也在心里问自己,真的值吗?
她想起山正刚会走路的时候,攥着她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她去田里。想起他放学回来,把攒了一天的糖块塞到她手里,糖块化了,粘在油纸里。
想起他前阵子闯了祸,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地面,说以后再也不犯了。
人能变成妖怪,妖怪为什么不能变回人?
万一还有治好的希望呢?
山安顺不懂什么妖,什么修仙的门道,她只知道,面前这个是她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往前挪了两步,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他:
“山正,娘给你割了草,你吃一点。”
她伸手,把铺好的草又往前推了推。山正的触角动了动,复眼转向她的方向,身子缩了缩,没动。山安顺蹲在原地,没再往前凑,就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手背蹭得全是泪。
油灯昏黄的光铺在地面,山安顺蹲在原地,看着屋角的山正凑到草堆前,口器开合,啃食地上的青草,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指尖抠着地面的土缝,指节泛白,喉咙发紧,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的手抬了几次,指尖离山正的硬壳只剩半寸,又一次次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直到山正吃完草,缩回屋角,触角垂落下来,不再动弹,她才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哄着:
“睡吧,山正,娘在这儿。”
她慢慢起身,退到桌边,吹灭油灯,只留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轻轻带上里屋的门,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怕闷着里面的人。
山安顺坐在外间的矮凳上,背靠着土墙。钱闽白天说的话,一句句在她脑子里翻涌。王家院子里的血,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还有那个变成了虫的孩子。她闭了闭眼,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若是山正有一天,也对着她下手,她是甘愿的。可若是他去害别人家的孩子,让别的爹娘也像她现在这样,日夜悬着心,哭都不敢出声,她做不到。她也没法看着自己的孩子,变成人人喊打的模样,一出门就被追着打,被修士收走。
她今天白天去了学堂,找先生告假,说山正染了风寒,发烧起不来床。先生笑着应了,还让她带话,让孩子好好养着,好了再来上学。
可明天呢?
后天呢?
一直不去上学,先生会上门探望。
隔壁的婶子也会问,平日里山正出门,碰见邻里都会笑着问好,天天关在屋里,迟早要被人发现。
院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落在院子里。山安顺猛地抬头,看见丈夫走了进来,月光从他身后漫进来,他手里握着的短刀,刀刃反射出冷亮的光。
山安顺瞬间站起身,一步跨到里屋门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口。她背对着房门,正对着丈夫,身子绷得很紧,腿在抖,却没退后半步。她眼睛死死盯着丈夫手里的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味地摇头,没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里屋的山正。
丈夫站在原地,看着她,手里的刀还攥着,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眼窝陷着,布满红血丝。他膝盖一弯,直直跪倒在她面前,土坯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山安顺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丈夫攥着刀柄的手指,指尖抖得厉害。掰开最后一根手指时,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山安顺的声音哑得厉害,开口只剩很轻的气音:
“走吧,走吧,明天再讲。”
两人进了卧房,关上房门。他们躺在同一张床铺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互相背对着身子,谁也没碰谁,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都没睡着。
后半夜,门外传来声响。一下,又一下,是额头磕在门板上的声音,很轻,却一下接一下,规律地响着。山安顺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撑着床板,就要掀被子起来。身后的丈夫突然伸过胳膊,死死揽住了她的腰,力气很大,不让她动。
山安顺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不动了。她拉过被子蒙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眼泪把被子浸湿了一 大片。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又什么都不敢说,不敢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刚叫过头一遍。山安顺掀开被子,鞋都没穿,赤着脚跑到里屋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屋里空荡荡的。地上的草还在,留着啃过的痕迹,屋角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风从外面灌进来,掀动了窗纸。山安顺站在门口,看着空屋子,眼神一点点空了,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丈夫听见声响跑进来,把她抱起来,放在床铺上。他转身出门,去了县衙报官。站在县衙堂下,他对着推官说,自己的儿子山正昨日染了风寒,发烧卧床,昨夜让他一个人在房里休息,今早起来,人就凭空消失了。他没提一句山正变成虫的事。
报完官回来,他请了镇上的大夫来家里。大夫给山安顺搭了脉,看了脸色,说她是心结郁气,气急攻心,才晕了过去,开了方子,嘱咐好好静养,别再受刺激。
丈夫坐在床边,搂着靠在床头的山安顺,接过大夫递来的方子,指尖攥得很紧,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