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银钱,首要是供一名举人、两位秀才连年科举。其次是祖母,其他人排在后面。
这次会试,伯父志在必得,陈家倾囊以尽,将家里积存的银两几乎全部给伯父带上。
一大家子女眷,为了节省雇仆人的费用,每日饭食由儿媳、孙女们轮番操持。
今日便轮到了陈婉紃。
陈家祖母不重口腹之欲,一日三餐,都很简淡。一般早饭都是焖一锅菜饭,配一碗时令的汤。
“四小姐,按照你的吩咐,米淘净后我就用清水浸泡了,现在有半个时辰了。”刘妈满面堆笑地说。
几位奶奶、小姐中,轮到四小姐操持家务细活时,刘妈最欢喜。
这倒不是四小姐手最巧、最利索。四小姐也不是最讲究的。论心灵手巧,没人比得上二小姐。论嘴刁,三小姐数第二没人敢得第一。
但是四小姐是最爱惜人的,不论是她自个还是别人。
四小姐说每日用的水是从深井里打的,寒浸浸的冻骨头。四小姐一向懂事,也不像三小姐讲究吃穿,惟独对自个身子骨在意万分,非得说冷水浸泡多了伤身。
在北边给人做幕僚的二老爷喜欢摆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二老爷一次回家特特带回几大袋子黑魆魆的东西。说是煤块,京城里的小门小户和饭铺茶房烧水煮饭都用煤块。
在他们阳湖县却没见人用过,一摸一手黑,很难洗净,众人都不愿碰。
仙女儿似的四小姐,也不嫌脏,又是黄泥又是黑黢黢的煤块,日日抓摸,弄出了带眼的煤饼子。她又让二老爷把烧炭煮茶的风炉子拿去铁匠铺改动,打了个怪模怪样的长筒子和铁炉子。
把那带眼的煤饼子,放进铁炉子,下边燃一个,上面盖一个,一夜都不熄灭。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热水用。
炉盖上日日坐一个大铜壶,寒冬腊月,刘妈浆洗擦抹也不缺热水用,少受了多少罪,刘妈喜得念佛,心里头便最亲近四小姐。
“半个时辰够了。”
桌案上放着刘妈切好的青菜和咸肉,陈婉紃满意点头,“刘妈,烧火吧。”
刘妈没用火镰,取了一支长蜡烛,对着铁火炉点燃烛芯,用烛火轻松地引燃了稻草秸秆。
这也是四小姐的主意。
她嫌每次打火镰不方便,要么打不出火,要么引不着稻草秸秆,有时不小心还会烧着手,特意取了支长蜡烛放在厨房。
其他奶奶、小姐刚见了蜡烛颇为吃惊,暗地嘀咕要是让大老爷知道了,八成要责怪她们不知爱惜物件。但是只要用过一次,谁都不肯再吭呲吭呲打火镰了。
大老爷治家俭朴。
可大老爷常年在外,忙着参加会试、交友、书院讲学等等正经大事。就算回到阳湖家里,也是君子远庖厨。不让大老爷知道不就行了。
四世同堂,一大家子住在一起,难免勺子碰了碗,牙齿咬了唇,陈婉紃被迫习惯。为了活下去,努力磨平上辈子的一身刺。
只是为了少受罪、不受伤,为了自个身子骨好,她不得不折腾折腾。其他时候都和光同尘,做一个娴雅淑惠的诗书之家的闺秀。
刘妈往灶膛里塞一把稻草秸,然后接一根硬柴,大火猛烧。
陈婉紃舀一勺菜油,油热放青菜,旺火煸炒。再下浸泡过的大米,加水、加咸肉丁,一起大火烧开,米饭焖透,打开锅盖,浇一勺猪油拌匀,喷香扑鼻。
煮好菜饭,又做了一道蛋花豆腐汤,切一盘咸鸭蛋,一碟腌雪里蕻咸菜,这一餐简素的早饭便做好了。
大伯父带着堂兄在京城,父亲领着二姐夫在山东,弟弟才九岁,陈家一家子老弱妇孺留在阳湖。陈婉紃带着刘妈将早饭摆在了饭厅。
老太太等人早已起身。
陈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陈婉紃一早就忙碌,虽然饭菜简单,可家里人多,量大。煮这一餐饭,她还是挺累的。
胃口不太好,她默默吃了几口饭,目光不由散漫落在旁人身上。
她突然发觉大伯母嘴角起了一圈火燎泡,人愣愣的,筷子差点插进鼻孔里,一副上火失神的样子。三姐姐手里的饭碗一口没动,着急地盯着大伯母。
她们母女俩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虑不堪。
“老太太,河南归德卫指挥使高大人前来拜访。”门房张伯双手捧着红锦拜贴,进来通传。
“河南归德卫指挥使?”老太太起身接过拜帖,一脸的疑惑不解。
“母亲,”大太太猛地起身,险些带翻她坐的凳子,一屋子的人不由地都望向她,“儿媳有桩事要禀报母亲。”
老太太让她吓一跳,顾不得看拜帖,连忙问什么事。
“三丫头的亲事定了,”大太太声音急促地说道,“我娘家弟弟亲自做的媒,即日就要行聘礼……”
大太太说得慌里慌张、颠三倒四,还当着孩子们的面,老太太又生气又疑惑,“这是说这些话的场合吗?”
大太太面红耳赤,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为了女儿的终身,她必须说,“母亲,儿媳知错,儿媳只是想禀报母亲三丫头已聘了人。”
说完,大太太看了陈婉紃一眼,满脸的如释重负,以及几分抱歉和怜悯。
陈婉紃悚然一惊,大伯母为何如此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