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帮忙的二太太和二小姐德绢,听得他们父女俩打机锋,停了手里的活,笑吟吟看着。
陈婉紃没有顺着二老爷的话回答,看到捧着一摞书蹦蹦跳跳进来的弟弟陈鹤,她眼珠一转,“小鹤儿,过来。”
陈鹤才九岁,平日里最喜欢缠着四姐,可四姐很忙,常常顾不上他。现在四姐叫他,小孩儿兴冲冲地跑过去,“四姐姐。”
“小鹤儿,姐姐考考你,咱们姑姑在江宁,你说从咱们阳湖到江宁,路途有多远呀。”
陈鹤被问住了。
小男孩很爱面子,当着一家人丢脸,他不服气,“四姐姐,你又没教过我,我怎么会知道?”
陈婉紃拍掌,笑着看向二老爷,“爹爹,您瞧,没有学过走过,当然不知道,小鹤儿都知道这个道理。”
“好,好,好,是爹爹的错。”二老爷朗声大笑,“爹爹现在就教你们看《路程图》。”
陈二老爷嗜书如命,不止是儒家四书五经、性理之书,于医书、农书、兵书甚至阴阳五行、星术占卜之类的杂学,都极有兴趣。
“‘四民分业,士农工商’,商人虽在四民中排在最末,但商人走南闯北、跋山涉水,见识广博,对各地水陆路线最为熟悉。”陈二老爷一面从书橱里取出一沓书籍,一面向妻儿解说,“有些豪商、儒商,或是为了方便世人外出经营,或是为了后世儿孙方便,将自己数十年的行商路线和旅途见闻汇集成册,名之曰路程图。”
“这本叫《天下路程图引》,这本叫《天下水陆路程》,这本……”陈二老爷一本一本向妻儿展示,语气充满得意,“有的是我从书肆中购得,大部分却是从别人家的藏书楼抄出来的。祖辈一生心血,本是作为传家宝的,后世子孙不肖,或当或卖,落在外人手里。收藏之人得到之后,对商贾之事不感兴趣,也就束之高阁。”
“得亏遇到爹爹,这些蒙尘珍珠才重见天日。”陈婉紃适时给二老爷捧场。
女儿如此捧场,二老爷更为得意,精心挑拣出一本,说:“这是我最新得到的,费了好一番功夫。纂者家族乃是豪商大贾,有的族支是淮扬大盐商,有的族支在大同、宣府军镇与鞑靼、瓦剌互市。祖上出过皇妃,选过驸马,与皇家结亲而发迹的。他写的各地程图路线是最准确的,风土人情、山川险夷、名胜古迹,甚至物价贵贱、是否有盗匪,也一一记述。咱们看这本。”
二老爷将路程图平放在书案上,陈婉紃和陈鹤一左一右挨着二老爷,二太太和二小姐德绢主动站在后面。
陈婉紃在二老爷的指导下,在一卷二京至十三省水、陆路中,找到了常州府到南京的水陆路程图。
“爹爹,陆路不管是坐车还是坐轿,时间一长,都颠簸得难受,祖母怕是受不了。”陈婉紃轻轻一指水路图,“咱们还是走水路,坐船吧。”
二老爷欣然颔首。
“你看看走水路要多少天?”
陈婉紃轻声念道:“从常州府毗陵驿出发,沿着江南运河,行走六十里,到吕城驿。再行一百四十里到镇江府京口驿。从镇江过江,一百里走老龙潭,再走六十里,直到江宁龙江关。”
“大约需要五到七天。”
二老爷呵呵笑,“我们按照十四天置备行囊。”
陈鹤不解,纳闷地问:“爹爹,四姐姐算的是五到七天,最多只需七天,就算多准备一两天,也不需要按照十四天置备行囊呀。”
“天机不可泄露。”二老爷故作高深,“紃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你走完这段水路,到了江宁。看看是要按照七天置备行囊,还是按照十四天适宜,到时候好生向你弟弟解释解释。”
明知自家父亲故意卖关子,陈婉紃和弟弟相视苦笑,只能先忍住好奇心。
确定启程日期,路途行程,陈家便开始准备行囊,以及分送给江宁亲友的礼物,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
高家寓所,迎晖阁。
高老指挥到了第二天,知道了高昌聚赌招妓的丑态被陈府二老爷撞破,气得将高昌骂了个狗血喷头。
“留哥儿,”高老指挥安慰孙儿,“事情已经发生了,陈家二老爷是个明白人,想来不会对你生成见。”
高崇不语,坐在高老指挥对面,只捏得手指骨节格格作响,眼底深处一片墨黑。
“孩子,你放心。”
高老指挥咬了咬牙,从床下拖出一个铁叶包角的樟木箱,摸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封书信,递给高崇,“你看看这个。”
高崇接了过来,匆匆看了一遍,信是陈府大老爷从京城寄来来,没有多少字,但内容让人很是震撼。
“陈大老爷竟将那般重要的事,托付爷爷。”
高老指挥点了点头,苍老的双眼精光一闪,“陈大老爷不愧是位进士老爷,果毅刚方、杀伐决断。咱们高家给他办了这件事,两家只能拧成一股绳,合者两利、分者两害。孩子,你还愁什么?”
“爷爷,这事……”高崇上辈子一直蒙在鼓里,这些事情,高老指挥上辈子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他万万没有想到上辈子世人眼中翩翩君子、理学大儒的陈大老爷,是如此……杀伐决断以至于不择手段的人,“我去一趟南京。”
高老指挥沉吟片刻,没有阻拦,“你离开这里也好,聚赌纳娼的名声总是不好听,你避开更好。咱家在南京的产业,爷爷也都交给你。你得听爷爷一句话,陈大老爷的事,你不要掺和。人老奸马老滑,那些老狐狸,个个都是老谋深算,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儿,咱们武臣玩不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