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秉开将“破家的知县”五个字活生生地具象化了。
这个世道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
纵然交游广阔、消息灵敏如卢姑父,也猜不到他口中那位财主的儿子,此时正在南京城。
本朝太祖定都南京,并修建皇城。后来迁都北京,南京皇城与六部等衙门完整保留,只在各衙门署增了“留都”二字。
从此重新确定北京为京师,南京为陪都。
归德卫高家,是太祖亲封的世袭指挥使。迁都北京之前,高家袭职舍人,都是来南京比试弓马,奉命到南京轮戍操练。
高家先祖颇善治财,在南京城内置有好几处生意。
随着迁都北京,以及后世子孙怠惰,如今高家在南京城就剩开在淮清桥河边的一个酱菜园,字号裕丰泰。
高崇就住在酱园店的二门内的宅院里。
这夜,高家在北京南货行的管事,带着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的男子,踏着夜色进了院门。
“二爷,我们回来了,事情都办妥了。”高家管事擦了一把汗,上前回话。
高崇点了点头,看向那粗衣小帽的男子,问:“你家的那尊传家宝,你亲手献给了王公公,日后可后悔?”
粗衣男子噗通一声,双膝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高公子,就是为着这尊福禄寿喜三色翡翠雕的玉佛,我们家遭受灭门之灾,家父一条性命险些丧在章秉开手里。天可怜见,让我在北京见到了恩师。现在章秉开下了锦衣卫狱,家父性命得保,我巴不得赶紧脱手了这尊惹祸的劳什子。”
说着说着,这个粗衣男子,也即那位千里上京,家破人亡之际觅得一线生机的财主之子,嚎啕痛哭。
知县章秉开是冯阁老家的孙女婿,南直隶上上下下都与冯阁老有瓜葛,他们一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冤都没处喊。
临死一搏,他跑到北京喊冤,上天不忍他们一家冤死,他遇到了儿时曾给他启蒙的恩师——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陈大老爷陈竑。
陈大老爷给了他四个字——“断尾求生”。
全家的命都要没了,哪里还能顾得上财物,这位财主之子,对陈大老爷的话唯命是从。
“南京守备太监王公公,非常想调回京城司礼监,他家府上家人正在京里为他四下打点……”陈竑大老爷对着这个财主的儿子,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解他的计策。
“向王公公的家人献上一份重礼,”陈竑大老爷将握笔的手向下重重一挥,“这份礼一定要重,重到他无法拒绝。”
那财主之子,倾尽家财,向王公公的家人献上一万两银子。
白花花的一万两银锭子,足足六百二十五斤,几乎堆满了一间厅房,险些闪花王公公家人的眼睛。
那家人两只眼珠子黏在银子上,自然无所不应。
司礼监提督东厂,东厂与锦衣卫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王公公如何打通关节,如何让锦衣卫将章秉开押进锦衣卫诏狱,这些与陈大老爷无关。
清贵翰林,理学大儒,陈竑大老爷,事了拂身去,不沾半点尘埃。
高家掌柜护着财主之子急匆匆赶回南直隶,向王公公献上那尊福禄寿喜三色翡翠玉佛,自此,章秉开再无一丝活路。财主一家人与章秉开死生祸福,命运逆转。
也是巧了,高崇此时正在南京。
这等机密事,高家掌柜原本不想告知自家太过年轻的二爷。
高崇扫了他一眼。
被那不见半点温度的凛冽眼神一触及,高家掌柜浑身汗毛倒竖,再不敢自作主张。
等财主那个儿子哭累了,高崇手一挥,让人带他下去。
只剩下高家掌柜。
“陈家大爷的船是不是快到南京了?”高崇在厅中踱着步子,突然问道。
高家掌柜连忙掐着手指计算,“快了,想必这几天就能到了。”
“等陈家大爷到了南直隶,咱们高家与陈家便能交换庚书,定下亲事了。”高家掌柜又补了一句。
高崇轻轻的嗯了一声,藏不住的欢喜跃上了他的眉梢眼角。
高家掌柜使劲揉了揉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家那样钢骨铮铮的二爷竟然笑得这么腻柔。
可,陈家翰林大老爷问的从来都是他们高家大爷,高家的嫡长孙。
二爷干嘛这么高兴呢?
高家掌柜不敢多嘴,却满心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