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辞恳恳,那种慈母孝子之情,听得康大人泪流满面,并说了一句:“不想以南直苏、松、常之富,亦有孝子贫士若此耶。”
康大人这话一传出去,常州一府两县的府县官员齐齐震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位被原武进县知县章秉开诬陷下狱的大财主,拖着半残的身躯,由儿子背着进了武进县县衙。他要将名下险些被章秉开夺走的一千亩肥田捐献给武进县学,送入学宫,为周济吾县贫寒士子之用。
捐献学田的事不稀奇,可这人的身份太敏感。
收下捐献,是接了烫手山芋。
不收,满县的秀才都不答应,献给学宫、周济贫寒士子,身为武进县父母官,为何不收?
武进县新任知县大冷天的出了一身汗,左右为难之际,在幕僚的提点下,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求见陈大老爷——陈竑。
可此时陈大老爷不在家,他去了高老指挥下榻处,与高老指挥当面商议两家结亲之事。
当听到高老指挥说高家有两个孙子,他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二孙子向陈家求亲,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让陈大老爷误以为是为大孙子提亲的,陈大老爷皱了皱眉。
“高老将军,我陈家女儿,做不得你高家冢妇吗?”
陈大老爷抬眼,眼中锋芒让高老指挥像是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陈大老爷清清楚楚表示,陈家女儿只嫁高家袭封指挥使的宗子。
高老指挥浑身冰冷,傻了一般。
留哥儿,他该怎么向留哥儿交待?
因着自家那桩“换子”心病,高老指挥平日里能叫高崇的小名就叫小名,特别不喜欢用高崇族谱上的名字“高峻”来叫他。
且高家初来常州,向陈家提亲时,陈大老爷尚未高中进士,即便文贵武贱,以高家的门楣还是配得上陈家的。
高老指挥原想着自家孙儿长得俊秀,纵然陈家女儿要远嫁,陈家人也不会看不上。
故而,高老指挥给陈大老爷的书信上,都是写的为自家孙儿求娶,从来没有明确写为次孙“高峻”求娶。
现在问题来了,他高家嫡长孙“高崇”亦未娶未聘,为何舍嫡长孙而为次孙求娶,是陈家的女儿配不上高家的嫡长孙吗?
面对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咄咄逼人的陈大老爷,高老指挥心里像黄连一样苦,却不敢解释。以陈竑陈大老爷的锐目利眼,他怕露出端倪,引起陈大老爷生疑。自家“换子”一事万万不可露出马脚,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是我家犬孙,不敢妄攀君家贤媛。”
高老指挥这句话便是同意了为自家嫡长孙求娶了。
陈大老爷当即起身,拱手长揖,“老将军太过谦了。”
双方说定了联姻的人选,择定三日后的吉日,高家送嫡长孙“高崇”的庚帖上门,女方回送庚帖,请相士算一算二人有没有相冲相克的地方。
两家既然都有诚意联姻,这桩亲事,八字肯定是相合的。问名这一关,只是走个过场。
走完问名的过场,高家便可请媒人拿着请婚书,带着彩礼,来陈家行纳征礼了。
与高老指挥谈定,陈大老爷告辞,走出迎晖阁,迎面遇上高昌。
“持谦先生,多年未见,先生风采更胜往昔啊。”高昌一脸谄笑着打拱作揖。
陈大老爷目光一扫,略有些讶异,数年不见,这位归德卫带俸指挥使高昌越发矮胖了,挺着大肚腹,一脸的酒色财气。
难怪只见了一面,就将他那位眼里不揉沙子的弟弟气成了那样,为了与高家的这桩婚事,在他面前嚎啕痛哭。
“子雄兄,”陈大老爷嘴角泛起一缕笑,叫着高昌的字——子雄,“今日得见,比之当年,兄之风流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高昌以为陈大老爷在夸他,得意地哈哈大笑。当下肥了胆子,邀请陈大老爷去他的昼锦堂喝酒说话。
“我若去了,子雄兄不怕不自在吗?”
高昌触到陈大老爷似笑非笑的神色,悚然一惊,他以前在陈大老爷这位大儒面前就先矮了三分。如今,陈大老爷高中进士,是位翰林大老爷,高昌更是自惭神秽,挠着头呵呵虚笑。
“我们两家即日便成了亲家,改日,我请子雄兄进府畅怀一叙。”陈大老爷将话拉回,给了高昌台阶。
听得两家要成亲家,高昌忙不迭地追问了一句,“与贵府定亲的可是我那侄儿?”
陈大老爷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