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莘田老先生重重叹息,“守谦先生,陈春生倒地跌伤,我恰好走到学塾,透过窗口亲眼看到。学塾中的其他几名学童,众口一词,全都说是令郎嫌弃陈春生蠢笨,动手推倒陈春生。难不成老朽眼花了,其他学童全部说谎不成?”
陈二老爷听了孙莘田老先生的话,顿时说不出话来,又怒又愧,脸色涨得通红。
“孙老先生放心,等犬子回来,我定会好生教导他。”
“守谦先生,令郎天资过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断断不可误入歧途啊。”孙莘田老先生语气诚恳。
陈二老爷感觉得到他是个方正之人,知道他是为了鹤儿好,不由将他的话信了七成。
送走孙莘田老先生,陈二老爷坐在门房里等陈鹤回家,陈春生一个寡母抚育的弱子,陈鹤竟然忍心欺凌,他越想越气,理智也越飞越远。
消息很快飞进内院,二小姐德绢急得不得了,“娘,爹爹怕是气极了,快想办法劝劝爹爹,不能让他打坏了小弟。”
二太太气得跺脚,“你爹的倔脾气一上来,咱们越劝他火越大。”
四小姐婉紃拿过纸笔,匆匆写了个信笺,让小丫鬟双喜给大奶奶李瑞贞送去。
大奶奶李瑞贞看了信笺,连忙递给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陈鹏,“腾霄,四妹妹求咱们将二叔劝走,不能让他在气头上撞上鹤儿。”
陈鹏匆匆看了一遍,抬脚就走。
到了门房,大冷天他跑出一脸的汗。诌了个谎,谎说他一个好友近日来了常州府,住在客店里。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求二叔去看看。将二老爷哄出了家。
陈二老爷刚刚走远,陈鹤紧紧抱着二小姐德绢给他缝制的书包,拖着与他的年龄格外不符的沉重脚步回了家。
他紧紧抿着唇,一双黑亮的眸子,一向都闪耀着天真、纯稚的光芒,此时却显得呆滞、无助。
二小姐德绢先看到了他,想要将他护在身后,“小弟,你放心,姐姐一定会劝住咱们爹爹的。”
二太太心疼又恼怒,“你……唉。”
谁也没想到,她们连骂都没骂一句,陈鹤突然大哭着扔下书包,整个人变得暴躁、尖利,“谁都不信我!”
哭喊着狂奔出院子。
“小弟!”一直沉默的陈婉紃什么也顾不得了,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陈鹤冲出二门、外院,门房张伯年老力衰,哪里拦得住他。
陈婉紃眼睁睁看着陈鹤像一匹暴怒的小马驹一样,冲出了大门,只能气喘吁吁地喊:“小弟,你……站住。”
陈鹤受了天大的冤屈,不管不顾地奔出大门,忽然被人拦住了路,他只觉拦路的人分外高大,他向左,那人也向左,他向右,那人也向右。
他气得抬起泪水密布的脸想要骂人,却突然身体腾空,那人竟然掐着他的双肋,将他举了起来。
陈鹤吓呆了。
“跟我回家,你姐姐在叫你,别累着你姐姐。”高崇小声命令。
说完,抱着他进了陈府。
说也奇怪,被他这么一拦,陈鹤被一腔冤屈冲得空白的脑袋恢复了理智。进了家,高崇放下他,他小步蹭到陈婉紃身边,牵着陈婉紃的衣袖,“四姐姐。”
陈婉紃摸了摸他的脑袋。
门房张伯刚刚招呼的那句“高公子”,已让陈婉紃猜出了眼前男子的身份,她的未婚夫的弟弟,礼法上,也是她的“弟弟”。
陈婉紃竭力平复剧烈的呼吸,面向男子,敛衽行了个福礼,没有开口。
那男子亦垂着眼眸,沉默地回了一揖,同样没有开口,端方又守礼。
陈婉紃牵着弟弟陈鹤,缓步回了内院。
高崇依稀听到那道让他魂牵梦绕的嗓音,轻声说着姐姐信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终于抬起了头。
空寂寂的外院,无人窥见他眸底火灼灼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