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贵缩着脑袋,一路钻得飞快。
夜雨绵绵,酸雨顺着层层叠叠的铁皮棚往下淌,在巷道里汇成一条条浑浊的细流。
有人把手电光往这边晃了一下,白光擦过塑料筐,照亮了一小片墙面,又很快移开。
“林颖伊长翅膀飞了吗!#@¥#!”左边巷子里有人骂骂咧咧。
“再往上面搜!去楼顶看看!”另一个人喘着粗气。
“跟上跟上,别掉队。”
几道脚步声远去。
福贵等他们走远,才在这堆废弃的塑料筐后面停了下来,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他移开塑料筐,露出下面的井盖,随即双手抠住井盖边缘,用力一提。
这不是正常下水道井盖,是野狗帮自己改出来的暗门。
井盖边缘被磨得很薄,下面焊了一个小扣,只有知道位置的人才能伸手抠住。外人即使踩在上面,也只会以为这是黑巢无数废弃管线井中的一个。这样的暗门,野狗帮在黑巢至少设了十几处。
福贵身体一缩,整个人滑了进去。竖井不深,大约三米,底部是一段横向的旧排风管道,直径刚好够一个少年弯腰通过。
摸黑走了大约二十米,空间逐渐变宽,最终通向一扇被铁丝网和破布遮挡的缺口。他从缺口翻出来,脚踩在一层铺了硬纸板的地面上。
这里是野狗帮的一个据点。
里面传来电焊弧光刺耳的嗞嗞声,蓝白色的光芒从缝隙里一闪一闪地透出来,把旺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福贵边跑边喊:“老大,老大,我有林颖伊的线索了!”
嗞嗞声停了。
黑狗把厚重的焊工护目镜从脸上摘下来。
他今年十七岁,头发是短短的自来卷,紧贴着头皮,皮肤很黑,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和福贵这些半大孩子不同,黑狗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骨架,肩膀很宽,手臂上有结实的肌肉线条,但人并不显得粗笨,反而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他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拿起旁边的脏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转过身来看着福贵。
“什么线索?”
“刚刚我和旺财在老李小吃店碰到她了,她手里有枪,逼我说下水道的路线,她想从下水道跑。老大,这消息肯定值钱!”
黑狗沉默了一秒,随后果断道:“报警。”
福贵眼睛一亮。
“赶紧报警,把这个线索报上去。”黑狗沉声说,“她打听下水道,目标很明确。黑巢的下水道出口就那么几个能走通的,只要联邦警署在出口堵人,我们这条线索就有效。”
福贵搓了搓手,兴奋劲一下子就上来了:“好好好我马上,老大,我们要发财了!”
那条通缉悬赏上,提供有效线索,也有一百万的悬赏金!
如果他们能拿到这一百万,就有干大事的启动资金了。
然而兴奋只持续了几秒,福贵的笑容慢慢僵住,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可是……旺财还在她手里。”他声音低了下去,“她让旺财给她带路,如果我们报警,警员在下水道出口堵她,她发现被出卖了,旺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一个能杀七名特勤队员的恐怖分子,如果发现自己被阴了,身边刚好有一个人质,结果不难想象。
据点里安静下来。
福贵吞了吞口水,抬头看着黑狗:“老大,我先打旺财电话问问?说不定他已经跑掉了。”
说着他飞快地在腕机上拨旺财的号码。
“老大,忙线。”福贵皱着眉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的通话状态。
黑狗靠在工作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等会儿再打。”
大约一分钟后,福贵再次拨过去。
这次接通了。
福贵凑近腕机,压低声音:“旺财,你没事吧?在哪?跑出来了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腕机里传出来,很平静。
“他睡了。”
福贵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黑狗,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老大!是林颖伊!她接的电话!旺财的腕机在她手里!”
黑狗大步走过来。他伸手从福贵手里接过腕机,对着通话界面开口,沉声问:“你把他怎么了?”
谢喻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依旧冷静,“他目前很好,但后面会怎么样,我不能保证。”
很直接的威胁,没有绕弯,没有装腔作势,她就是在告诉他们,旺财在她手里,而旺财能不能活着回来,取决于他们接下来怎么做。
“你敢动他我……”福贵眼睛立刻红了,张嘴想骂,但被黑狗抬手拦住。
现在不是逞狠的时候。隔着通讯骂两句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旺财更危险。
黑狗盯着腕机投影,大脑在飞速权衡,沉默了几秒后开口,“林颖伊,你想从下水道出去,就赶紧出去,旺财给你带路。我不会告发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让旺财活着回来。否则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野狗帮也不会放过你!”
“看来你很在乎他。”谢喻试探地说。
“我小兄弟,我当然罩着。”黑狗语气笃定地说。
一股社会小混混的中二感扑面而来,让谢喻眼前不自觉浮现一个穿豆豆鞋的黄毛形象。
听这口气,现在跟她通话的人大概率就是野狗帮的老大。他说他不会告发,但空口白话,没有任何可信度。
口头承诺在利益面前太脆弱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一群靠偷和抢为生的小鬼头,道德约束几乎为零。
谢喻靠在管廊壁上,义眼的反光在黑暗中隐约闪动。“那么问题来了,你要怎么跟我证明和保证不会告发。”
黑狗脱口而出:“我骗你我是你儿子。”
谢喻:“……”
谢喻差点没绷住,就挺无语的。贴脸有用的话,那还要契约精神干嘛。
而且得到一个歪瓜裂枣的儿子,对她有什么实际性的意义吗,她又不是在打瓦罗兰特。
“你是野狗帮老大?”谢喻问。
“我是老大,我叫黑狗。”黑狗坦率地回。
短暂的停顿后,谢喻直接开口:“你来给我带路,你带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