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挂断,诊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黑狗趟在治疗床上,胸口起伏再次变得微弱。氧气面罩下,嘴唇已经泛出灰色。
罗丽萍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从医三十年,见过死人,见过太多因为没钱而被迫放弃治疗的伤患。
黑巢这种地方,没有医保,没有慈善,没有所谓的公平救援。药品、氧气、手术刀,甚至一张干净的病床,都要明码标价。
可看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因为一支药而往死亡边缘滑,她还是没法无动于衷。
罗丽萍俯身检查黑狗的瞳孔,又看了一眼心率和血氧趋势。
经过刚才那一轮抢救,她已经基本判断出毒剂的特性。是一种兼具呼吸道损伤,神经抑制和循环扰乱的混合型毒剂。
毒物进入体内,先造成缺氧和喉支气管痉挛,再压制呼吸中枢,同时影响心血管调节。
这孩子年龄小,身体底子不差,所以最初还能靠本能挣扎,但毒性持续作用后,代偿很快就被耗空。
刚刚使用的解毒组A和B,再加上循环保护药物,只能在一定程度上争取时间。它们能缓解部分毒物效应,也能让呼吸和循环不会立刻崩盘,但无法在现阶段提供足够强的续命支持。
赛洛替尼则是另一类东西。
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治疗药,而是危急状态下用来强行维持生命活动的急救药剂。它可以短时间刺激细胞代谢,稳定循环系统,提高人体组织对缺氧状态的耐受,并在部分神经抑制和休克状态中争取一个窗口期。
黑狗现在需要的正是这段时间。
而如果没有这段时间,根本等不到解毒组发挥作用。
蒋斌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发苦。
他比罗丽萍更年轻,也更怕事。
在福康诊所工作,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这里。在黑巢行医的人都有不能去正规医院体系的原因。有些是学历和执照有问题,有些是过去卷进过医疗事故,有些是得罪过人,也有些只是单纯需要更高的收入。
黑诊所不是医院,更不是慈善机构,诊所的药从来都要钱,而且要得比任何地方都狠。
花蛇开诊所是为了赚钱,救人只为了赚钱。
“老板那边……”蒋斌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可能白给。”
墙角几个野狗帮的小鬼攥紧拳头,其中一个年龄最小的眼眶当场红了,咬着牙低声骂:“狗屁医生……”
福贵没骂人,只是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死死盯着黑狗的脸,整个人都在抖。
他们混贫民窟的孩子,平时嘴上喊打喊杀,真到了生死关头,能做的却少得可怜。
在黑巢,穷就是原罪,穷就是死亡判决书。
“你再打过去。”一个坚定的声音传来。
蒋斌一愣,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谢喻站在治疗床另一侧,单手还扣着雾化面罩,白色药雾从面罩边缘缓慢溢散。
谢喻不是圣人,也不打算在赛博世界里做圣人。在赛博世界里,对他人怜悯,就是对自己残忍。
但她心里有一条底线。
这条底线来自她原本的世界,来自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来自稳定而清醒的生活秩序,来自她对国家、社会和人的基本认知。
她可以接受这个世界残酷,接受自己必须使用暴力活下去,却不能接受自己变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若是今天,她眼看着黑狗死在眼前,那么下一次她也许就能因为更便宜的理由放弃别人,再下一次,她可能会更容易放弃自己不愿意放弃的东西。底线这种东西,一旦退让第一步,后面就是无底深渊。
黑狗是给她带路才卷进来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他死。至少不能因为一支药,因为钱,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蒋斌咽了咽唾沫,小心问:“你确定?”
谢喻没有看他,只是重复:“打。”
蒋斌不敢再耽搁,立刻重新拨通了花蛇的通讯。
通讯响了很久。
花蛇的声音再次传出来,比刚才更不耐烦,“我说了,没药。听不懂人话吗?”
蒋斌刚要开口解释,谢喻已经向前一步,“我有钱。”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哦?”花蛇的语气立刻变了,懒散中多了一丝兴味,像猫闻到了鱼腥,“有钱啊,那好说。先把钱打给我,药马上送到。”
谢喻问:“要多少?”
赛洛替尼官网售价是8888元50ml,这里只会更贵。
她账户上没有多少钱,刚买了别墅,余额本来捉襟见肘,但还有好哥哥给的十万。
花蛇语气轻描淡写:“88888,五个八。”
谢喻的呼吸顿了一瞬。
贵了整整十倍。
蒋斌低着头,没敢插话。
罗丽萍也没有露出震惊。显然,这个价钱并不是花蛇临时狮子大开口,而是这片地下医疗网络里默认的规矩。救命药,越急越贵。越穷越贵。越没退路越贵。
这就是黑巢的生存法则:你的绝望,就是别人的利润。
野狗帮小鬼们面面相觑,他们连下一顿饭的着落都不确定,别说八万,就算是八千,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谢喻压住心底的怒意,“太贵了,赛洛替尼官网才卖8888,你贵了十倍。”
花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你去官网买呗。”
治疗床上,黑狗的呼吸又浅了一分。
野狗帮的小鬼一个个面露绝望,攥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该打向哪里,咬着嘴唇把血都咬出来了。
谢喻闭了一下眼睛,睁眼的时候说:“好,那就这个价。我买了,钱转你。怎么转?”
电话那头的花蛇笑意更深了。“老板大气啊。转到我的加密账户,链接我马上发你。”
腕机震动了一下,一串加密账户编码跳了出来。
蒋斌把编码投到诊室一侧的旧屏幕上,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个带有骷髅花纹的匿名收款页面。页面设计粗糙,配色是刺眼的黑红搭配,却有多重加密跳转标识,显然是黑市常用的洗钱通道。
谢喻反而放松了一点。
正好了。加密账户的交易,不会留下交易痕迹。她还怕被反追踪暴露原身腕机的账户,现在反倒省去麻烦。
谢喻用腕机扫描之后,系统出现一条弹窗。
【风险提醒:该账户存在高危交易风险,可能涉及非法资金流转、诈骗、洗钱及不可追溯款项损失。是否继续?】
谢喻连犹豫都没有,点下确认。
【转账成功。】
八万八瞬间划走,余额只剩一万出头。
数字跳出来时,谢喻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本身,而是心疼这笔钱背后代表的安全感和生存余裕。好哥哥给她这笔钱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被她用在这种地方。但她不后悔。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
花蛇那边收到款项,语气愉悦:“钱到了。老板稍等,三分钟。”
通讯被挂断。
不到三分钟,诊所外面传来细小的嗡鸣声。一架小型无人机穿过雨幕,精准地悬停在富康诊所后门外的接收平台上。机腹下方弹开一个小型货舱,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恒温包装盒。
无人机确认签收后,没有停留,迅速升高,钻进雨幕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