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电梯舱段进入末端的滑行,魏昊伟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失重。
胃袋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拎了起来,血液从脚底往上涌,耳膜里有细微的嗡鸣,连呼吸声都变得陌生了。
他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其实已经不需要用力了。
安全锁扣仍然固定着他的身体,座椅仍然按照体征反馈调整支撑角度,可那种脚下没有大地,背后没有重量,身体随时可能从世界规则里滑出去的感觉,依然让他短暂地失去了从容。
窗外是无垠的黑暗,以及光年之外的星海。
这时,一台飞行机器人按照预定程序进入舱段,机械臂伸出,固定住魏昊伟身上的安全扣,将他平稳地牵引出电梯舱。
电梯舱已经与客运飞船完成了硬对接,两侧舱门直接的气压保持一致,魏昊伟不需要穿抗压服。
十分钟后,他被送入一艘银白色的客运飞船。
飞船内部比太空电梯豪华舱更宽敞,舱壁呈柔和的弧形,座位沿着中心轴环状分布,每个座椅都配有独立固定装置和可伸缩储物舱。
空气中没有任何多余气味,只有循环系统过滤后的清淡感。
这艘飞船并不承担大气层内发射任务,因此外形没有传统飞行器那种激烈的力量感,更多是一种轨道交通工具般的安静与精密。
魏昊伟被牵引到自己的座位前,飞行机器人协助他重新固定身体。
这一次,安全带不是单纯压住胸腹,而是从肩部、腰侧、膝盖和脚踝多个方向进行柔性锁定,既避免失重状态下随意漂浮,又不会让人感到明显束缚。
系统再次扫描他的心率、血压、瞳孔反应和神经应激水平等生命体征,确认指标正常后,在扶手侧方亮起绿色小灯。
客运飞船满员后,舱内灯光自动降低一档。
广播声从四周响起,温和地提醒乘客飞船即将启航,目的地为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轨道交通港,预计航行时间八十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没有轰鸣,没有剧烈震动,也没有火箭发射时撕裂空气的狂暴推进。
飞船脱离轨道城的转运平台时,魏昊伟只感觉背后传来极轻微的一推,像有人隔着座椅推了他一下,随后舱内投影上显示轨道修正完成,主推进进入稳定巡航。
太空旅行没有颠簸,也没有风阻,平顺而丝滑。
飞船内的隔音系统将推进器的低频振动削弱到极低,耳边只剩生命维持系统规律的换气声,以及远处其他乘客偶尔调整坐姿时发出的细微摩擦。
这样的环境很适合休息。
魏昊伟听着一段纯音乐闭上眼睛,他很久没有这样休息过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过来时,飞船已经行驶到了地月之间。
投影屏上显示着当前位置,飞船轨迹以一条细细的蓝线标示在地球与月球之间,旁边不断刷新着速度、距离、预计抵达时间和外部辐射数据。
舱内大部分乘客仍在休息,灯光被调成模拟夜间的低亮度,只有安全指示灯在舱壁边缘发出细微的绿光。
魏昊伟解开辅助固定扣,想活动一下。
对绝大多数从未接受过太空训练的人来说,失重并不浪漫。
它首先意味着身体秩序被推翻,上下左右变得没有意义,方向感失灵,每一次伸手,转头,呼吸都需要重新学习。
魏昊伟刚松开扶手,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一侧飘去,肩膀轻轻撞上舱壁。撞击并不疼,舱壁表层覆盖着柔性缓冲材料。
他皱了下眉,忍住胃部翻涌,抓住一条扶手,把自己一点点挪到舷窗前。
地球此时已经不再铺满整个视野,而是退到了远方,只占据黑暗背景中的一角。云层覆盖在大气之上,海洋泛着黑亮的光,陆地轮廓则被阳光切出柔和的边缘。
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北半球。
魏昊伟下意识地寻找静海的方向。
但太难了。
目前为止,他这一生经历的一切,都这是这颗星球表面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魏昊伟忽然看向一个方向,凝视了很久。
没有任何道理,他就是感觉那个方向也有人正在看向飞船,看向他,甚至看到了他。
……
联邦第一检察院工作小组进驻静海的第三天,关于魏昊伟与林嵩案的复核结果正式公布。
【经复核,魏昊伟在林嵩案相关行政流程中行为合法合规,未发现索贿、谋杀、干预司法等违法事实。其在网络舆情发酵期间保持克制,体现出联邦公务人员应有的责任意识。】
【林嵩案相关网络流传证据,经技术审查,均存在不同程度伪造、拼接、篡改痕迹,不具备法律效力。】
【茆春花涉嫌操控舆论、干扰司法调查,并存在与自由同盟人员秘密接触、利益输送等重大嫌疑。现已依法移送联邦行政中心进一步审查。】
三段公告盖棺定论。
没有模糊措辞,没有留白空间。
魏昊伟被洗清,林嵩案证据被打成伪造,茆春花则被定性为重大嫌疑人。
公告发布后的十分钟内,各平台评论区涌入了海量留言。
网友义愤填膺地控诉茆春花欺骗了所有人的感情,有的默默地删除了自己前两天发布的声援动态,也有人在角落里打出一行小字:所以林嵩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那行小字很快被淹没在了更大声的浪潮里。
没有人在乎了。
静海市行政大厦顶层,专用停机坪。
关懿一行从会议室出来,盛衡亲自送她到平台上。
在浮空车前,关懿停住脚步,转身面向盛衡。
“盛市长,工作小组的使命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后续,静海市政府需要配合调取她任职期间安全领域的全部审批记录、资金往来、秘密行动授权和人员接触档案。包括但不限于联邦警署、特勤队、城市执法队、应急管理系统,以及所有通过市长办公室备案的安全项目。”
盛衡点了点头,“静海市政府会全力配合。”
“至于黑巢。”关懿微偏了下头,“恐怖分子和城市级公共安全风险评估,不在本工作小组职权范围内。盛市长,妥善处置吧。”
盛衡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辛苦关检。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置。”
关懿不再多言。
她转身走进浮空车,随行人员依次登车。
四辆公务浮空车反重力引擎同时启动,车体平稳升离地面,向远方加速驶去,最终变成几个黑色小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盛衡在原地站了大约十秒,转过身,步伐比刚刚快了一些。
他边走边说:“通知所有人,二十分钟后召开静海市联邦安全委员会特别会议。”
工作秘书立刻低头应声:“是,市长。”
静海市联邦安全委员会并不是一个常设机构。
平日里,静海市的安全事务被分散在多个部门,由市长办公室、安全领域副市长、联邦警署、联邦特勤队、城市执法队、安保系统和应急管理部门分别承担。
这种分散结构符合联邦政府一贯的行政逻辑,权力互相牵制,责任层层拆分,出事时可以追责,平稳时可以互不干涉。
但一旦涉及城市级公共安全事件,常规部门协同就会显得迟缓而低效。
这时,联邦安全委员会才会被临时启动。
它的存在意义只有一个:打破所有隔阂,统筹一切安全力量,在最短时间内作出决策并执行。
特别会议只进行了一个小时。
讨论的过程中,有人提出过几种相对温和的方案,但都被迅速否决。
一个小时后,安全委员会所有成员均达成一致意见。
……
入夜后,谢喻离开野狗帮据点,直奔野狗帮单位食堂。
没有悬赏之后,她从容了很多,只需要避开头顶的飞蚁即可。
其实就算避不开也无所谓,静海市的安全力量至今仍未踏入黑巢内部一步。
很快就到了野狗帮的单位食堂。
本来谢喻可以更安全地让福贵帮她打包,但今天她要敞开了吃,她预备要吃的量,福贵肯定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