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课程是帝国历史,然后是基础算术。许鸢安静地听课,做笔记,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她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表现——足够优秀以证明价值,但不至于耀眼到引起过度关注。
放学时,阿尔杰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特洛伊姐姐。”
许鸢转过身。二皇子站在夕阳的光里,金发被染成温暖的橙色,但那双碧绿的眼睛依然冷静。
“阿尔杰殿下。”她点头致意。
“今天神学课上的发言,”阿尔杰说,“很大胆。大主教通常不喜欢学生偏离正统解释。”
“我只是引用《圣典》。”
“但选择引用哪些部分,本身就有倾向。”阿尔杰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姐姐,我想提醒你。宫廷里有很多眼睛在看着你。你现在是格拉达那大公的未婚妻,你的言行不再只代表自己。”
许鸢看着他。七岁的男孩,说话的语气像七十岁的政客。
“谢谢提醒。”她说,“我会注意。”
“还有,”阿尔杰犹豫了一下,“关于疾病和治疗的看法……御医院的首席医师是我母亲的表亲。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和他交流。正统医学比神学争论更实用,不是吗?”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交易。梅丽珊夫人在展示她那边能提供的资源。
“我会考虑。”许鸢说,“再次感谢。”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阿尔杰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过走廊转角。
回伊赛宫的路上,许鸢走得很慢。夕阳把整个皇宫染成金色,影子被拉得很长。经过玫瑰园时,她看见皇后卡珊德拉独自一人站在凉亭里,望着西沉的太阳。
“卡珊德拉阿姨。”许鸢走过去。
皇后转过头,银发在夕阳下像流动的铂金:“下课了?第一天感觉如何?”
“很有收获。”许鸢在她身边停下,“大主教提了一个问题:疾病是试炼还是需要修复的破损。”
卡珊德拉微笑:“老问题了。你母亲当年也纠结过这个。”
“她得出了什么结论?”
“她最后说:‘不管是试炼还是破损,痛苦都是真实的。而只要我能减轻一点真实存在的痛苦,神学争论就留给那些不痛的人去吵吧。’”皇后看着许鸢,“很典型的塞西莉亚式回答,不是吗?”
许鸢也笑了:“听起来像她。”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宫殿的尖顶之下。
“阿尔杰找你了?”皇后忽然问。
“是的。他说可以安排我和御医院首席医师交流。”
“梅丽珊在拉拢你。”卡珊德拉的语气很平淡,“或者至少,在测试你的倾向。小心点,特洛伊。那个女人的善意从来都是有价格的。”
“我明白。”
“还有埃利奥特助教。”皇后转过头,“他是个好人,聪明,正直,但……他是大主教的人。而大主教,是陛下的人。记住这一点。”
“意思是,所有善意都有其源头和目的?”
“意思是,在这个地方,纯粹的善意比蓝月见草还稀有。”卡珊德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天快黑了。”
许鸢行礼告退。走出玫瑰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依然站在凉亭里,银灰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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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许鸢回到卧室,锁上门,点燃油灯。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这是她用地下室找到的纸张自己装订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她提笔写下:
《自然观察与神圣秩序手札·卷一》
——关于疾病本质的初步思考
她开始记录今天神学课的讨论,自己的发言,大主教的反应,埃利奥特的私下交流,阿尔杰的试探。她用两种语言交替书写:这个世界的文字记录事实,中文写下分析和策略。
“关键突破:‘修复秩序’的概念被大主教默许性接受。虽然他指出‘危险’,但未直接否定。这意味着在正统神学框架内,存在操作空间。”
“埃利奥特:潜在盟友。他对同伴(母亲)的思想有印象且不排斥。可谨慎接触,通过探讨神学问题,逐步输出经过包装的现代概念。”
“阿尔杰/梅丽珊夫人:警惕。他们将医学视为政治资源。不可深度绑定,但可利用其提供的接触正统医学的机会,了解本土医疗体系。”
写到这儿,她停笔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