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突然减速。
“前方有状况。”护卫队长按住耳麦,“侦察无人机显示……辐射尘暴正在形成。”
苏蘩抬眼望去。天边,那永恒的昏黄正在加深,化作翻滚的浊褐色□□。□□之下,可见隐约的闪电——不是明亮的、游龙般的蓝白色,而是病态的紫红,那是尘埃摩擦产生的静电,携带着更高剂量的辐射。
“加速!”队长下令,“必须在尘暴合围前穿过峡谷!”
引擎发出尖锐的嗡鸣。婚车从平稳为贴地疾驰,扬起一道浑浊的烟尘。苏蘩抓紧座椅扶手,隔着玻璃看见两侧地形飞速后退:龟裂的平原、半埋的车辆残骸、一具巨大的变异角马骨架……
然后她看见了人。
在路右前方约两百米处,一个简陋的聚居点映入眼帘:十几顶用旧时代防水布和金属板拼凑的帐篷,中央竖着一根歪斜的杆子,杆顶挂着褪色的布条——废土聚落的标志。几个身影正在匆忙收拾物品,往地下掩体入口搬运。
一个孩子站在帐篷外,仰头望着逼近的尘暴□□,一动不动。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瘦得像一根芦苇,裹着破旧的布料。尘暴的风已经先至,吹得他摇摇欲坠,但他只是站着,望着天空,仿佛在等待什么既定命运。
“别管他们!”副驾驶座上的联盟官员冷声道,“绕过去!”
婚车微微转向。
就在那一瞬,苏蘩与孩子对上了视线。隔着一百多米和两层玻璃,她看不清孩子的面容,但能看到那双眼睛——在昏黄天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然后孩子抬起手,指向天空。
苏蘩顺着那手指望去。
尘暴□□的边缘,一缕稀薄的阳光恰好穿过尘埃的缝隙,洒下一道微弱的光柱。光柱落在聚落边缘,照亮了一小片土地。而就在那片被照亮的土地上,苏蘩看见了一抹颜色——
绿色。
不是废土常见的灰绿或褐绿,而是鲜嫩的、几乎刺眼的新绿。那是一丛植物,贴着地面生长,叶片细长,边缘带着银白色的绒毛。它在风中微微颤抖,却牢牢扎根在裂开的土地里,仿佛握紧拳头般握紧那一小撮泥土。
白蒿。
苏蘩的呼吸一滞。母亲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蘩草是最顽强的,孩子。它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它的根能抓住岩石……”
“小姐?”护卫队长注意到她的异常。
苏蘩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丛绿意,看着光柱在尘暴合拢前迅速缩小、消失,看着那丛白蒿重新隐入昏黄。婚车已经驶过聚落,将那片微小的绿意抛在身后。
但她手掌下的皮肤在发烫。那道疤痕在发烫,仿佛她名字里所寄寓的、关于洁净与生命的全部期盼,都在此刻灼烧起来。
“尘暴前锋抵达!”驾驶员喊道,“准备冲击!”
紫红色的闪电劈下,击中前方一座废弃的信号塔。塔身迸发出耀眼的电火花,随即崩塌,扬起漫天尘埃。几乎同时,尘暴的第一波冲击撞上车身。
世界摇晃。
强化玻璃外瞬间变成浑浊的褐黄色,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米。砂石击打车身的声响密集如鼓点,其间夹杂着尖锐的摩擦声——是高辐射尘埃在侵蚀装甲涂层。车内照明闪烁不定,应急红光开始旋转。
“保持航向!”队长吼着,“穿过峡谷就是相对安全区!”
但命运从不听从吼声。
一声巨响从车底传来,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尖啸。婚车剧烈颠簸,苏蘩被甩向一侧,额头撞上玻璃。剧痛中她听见驾驶员绝望的呼喊:“右轮胎爆了!我们——”
接下来的记忆是破碎的。
天旋地转。车体翻滚的失重感。玻璃碎裂的爆炸声。某种温热液体溅到脸上。刺耳的警报。最后是一声闷响,身体被惯性狠狠压进座椅,然后一切静止。
寂静。
诡异、迫耳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