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是在半昏迷状态中度过的。
苏蘩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持续的超高剂量辐射暴露,加上极度的体力消耗和精神紧张,引发了急性辐射病发作:高烧、呕吐、腹泻、全身性出血点。阿石不得不每隔几小时就给她注射强效镇痛剂和止血剂。
但即使在半昏迷中,她依然紧紧抱着那个低温保存箱。
“种子……不能失温……”她在呓语中重复。
五天后,当他们终于回到曙光站时,苏蘩已经无法自己行走。是阿石将她背进了地下室。
春姐看到她的状态时,哭得几乎晕厥。但苏蘩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
“样本……需要无菌操作台……组织培养液……温度必须恒定在4-8度……”
她挣扎着坐起,想要亲自处理那些样本。
“老师,您必须休息!”春姐按住她。
“等我处理好样本就休息。”苏蘩的声音虚弱但坚定,“这些种子……可能是废土最后一次机会。不能在我手里出错。”
最终,老学究接管了样本的初步处理工作。他在苏蘩的指导下,在实验室里建立了一个简陋但严格的无菌操作区,配制了基础的组织培养液,将三种冻干组织小心地转入培养皿。
“活性检测结果出来了。”三天后,老学究红着眼睛来到苏蘩的病床前,“小麦的活性恢复到了5.1%,大豆3.7%,甘蓝6.2%。它们在生长,老师,真的在生长。”
苏蘩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她轻声说,“现在……建立‘洁净土壤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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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的选址在曙光站地下室的延伸部分——一个相对封闭、辐射值最低的角落。阿石带人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材料(旧时代的防水布、密封胶、净化过的土壤)搭建了一个密闭的生长室。顶部安装了旧时代的植物生长灯(从废墟中找到的,还能勉强工作),模拟日照。
土壤是最大的问题。废土上几乎找不到真正“干净”的土壤。最终,他们从极深的地下(掘骨族帮忙挖掘)取来了少量未被表层辐射污染的深层土,经过反复的淋洗、过滤、添加从植物中提取的有机质,才勉强配出了适合植物生长的基质。
三种组织在培养液中生长到一定程度后,被小心地移植到土壤中。
等待发芽的那几天,整个曙光站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紧张气氛中。人们轮流值守在花园外,监测温度、湿度、辐射值,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了一百五十年的生命。
第七天清晨,春姐冲进苏蘩的病房,泪流满面:
“发了……发芽了!小麦,先发的!嫩绿嫩绿的,我从来没见过的绿色……”
苏蘩让她扶自己到花园。
在生长灯柔和的光线下,三个培养皿中,分别冒出了细弱的、但确确实实是鲜绿色的嫩芽。
小麦的芽细长,大豆的芽圆润,甘蓝的芽肥厚。那种绿色,与废土上常见的灰绿、褐绿、金属绿完全不同。它是鲜活的、饱满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绿色。
所有人都挤在花园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那些嫩芽。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苏蘩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绿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定下规矩吧。”
“花园产出的所有粮食——无论多少,哪怕只够每人一口——三分之一给最需要的病人,维持他们的生命;三分之一给研究者和医者,让他们有体力继续工作;三分之一……给孩子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让他们记住,食物原本的味道。让他们知道,世界不总是这样。让他们……有理由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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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就这样定下了。
第一批收成在一个月后:十二粒小麦,九颗大豆,三片甘蓝叶。少得可怜,但珍贵如金。
小麦磨成粉,混入最干净的净水,煮成一小碗稀薄的糊,分给了三个病情最重的孩子。大豆煮熟捣成泥,给了两位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濒死的老人。甘蓝叶切碎,煮成汤,分给了研究团队和医队成员。
每个人只分到一小口。
但那一小口的意义,远远超越了食物本身。
一个垂危的孩子在喝下那口小麦糊后,睁着大眼睛问春姐:“阿姨,这就是……‘正常’的味道吗?”
春姐泪如雨下,点头:“是,孩子,这就是。”
老人捧着那勺大豆泥,颤抖着手,吃了很久,然后喃喃道:“我父亲……战争前,是种大豆的。他说大豆是土地的恩赐……我已经……七十年没尝过了……”
研究团队的人喝下甘蓝汤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老学究说:“我们要让这种味道,传到废土的每一个角落。”
苏蘩没有吃。她只是坐在花园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看着人们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感动和希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