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人分散在各处。一个穿着低阶祭司袍的年轻人,正蹲在土壤边,小心地触摸一片叶子,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另一个穿着艺术家常见宽松罩衫的女性,闭着眼,手指在空中缓缓划动,面前的全息屏上,流淌着随她手势变化的抽象色彩波纹。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学者的人,围在一张桌子旁,低声争论着什么,手在桌面上方投射出的复杂结构图上指指点点。
这里有一种“噪音”。并非声音的嘈杂,而是存在的“密度”。在神殿其他地方,每个人都努力收敛自己的存在感,像被打磨光滑的卵石,嵌入预设的凹槽。但在这里,星螺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个人都在“散发”着自己独特的频率,有些粗糙,有些波动,但……真实。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松弛的紧绷感,仿佛长期蜷缩的肢体,正在小心翼翼地尝试伸展。
“星螺技术员?”
一个平静的女声从侧方传来。星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简单白色研究员长袍的年轻女性走过来。她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因为对方身上没有丝毫“神之长女”在公开影像中的那种光芒四射的仪式感。她的黑发松松挽着,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是久未见光的苍白,眼下有淡青的阴影,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极其清明,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接映照出你数据外壳下最原始的代码。
“闻……闻渊殿下。”星螺下意识地躬身,尊称脱口而出。
“在这里,叫‘老师’或者‘项目负责人’就可以。”闻渊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疏离,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欢迎来到再适配项目。你的测试申请很有趣,尤其是你提到的,关于‘非标准谐波与容器物理应激的潜在关联’的猜想。”
“跟我来。”
她转身引路,步伐平稳,但星螺注意到她转身时,手极轻地扶了一下旁边的植物支架,指尖在苍白的肤色下几乎透明。
星螺跟上,目光忍不住打量四周。她看见一个身影——那个在净所发现异常的处理员,余烬。他正和一个躺在舒适悬浮椅上的年轻人低声说话,手里拿着一个古老的、实体笔记本记录着什么。年轻人看起来很虚弱,但眼神是清亮的,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看着余烬笔尖移动。
她们穿过一片模拟溪流的区域,水声潺潺,走入一个安静的隔间。陈设简单,一张桌,两张椅,桌面上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如星空般的神经动态图谱。
“你的导师,赫尔墨斯,在这里。”闻渊开门见山,操作终端调出一份档案。星螺看到了熟悉的ID,实时生理数据曲线虽有波动,却稳定在安全区间。最关键的意识波动图谱,不再是她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剧烈紊乱或死寂的直线,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起伏,像潮水耐心地冲刷着新的海岸线。
他还……活着?”星螺的声音干涩。
“活着,意识完整,并且正在学习如何与他的‘新邻居’和平共处。”闻渊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温和。“你想见他吗?”
星螺用力点头。闻渊指尖轻触,隔间的墙面变得透明。隔壁,赫尔墨斯靠坐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身上连着简洁的传感器。他瘦了许多,但眼神清亮。他面前悬浮着一个界面,似乎正在练习某种……呼吸与意识焦点的协同控制。当他完成一组练习,界面给出一个积极的反馈光效时,他松了口气,甚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星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抵住眼眶。
“你们没有……净化他?”
“我们做的,恰好相反。”闻渊关闭了透明墙壁。“我们在尝试理解,所谓‘心蚀’,究竟是什么。”
她示意星螺看终端屏幕。上面并排展示着两份图谱。一份标注为“标准净化流程记录(样本CT-7755,已终止)”,另一份标注为“项目辅助调节记录(样本赫尔墨斯,进行中)”。
“看这里,”闻渊放大标准图谱的某个阶段,“系统判定‘意识污染’的标志,是这里出现的剧烈高频振荡和低频坍塌的交替,像一场意识层面的‘地震’。传统的净化,是用更强的同步信号强行‘抚平’这些振荡,结果往往导致意识结构的永久性损伤或彻底抹除。”
她的手指移到项目图谱上:“而我们发现,如果在这个‘地震’初期,不试图压制,而是提供一种稳定的、低强度的‘共鸣支持’,引导意识波动转向一种新的、更柔韧的振荡模式……‘地震’会逐渐平息,意识会找到一个不完美、但可持续的新平衡点。”
星螺盯着图谱。她看懂了。传统的净化是暴力拆迁,而这里的方法,是加固地基,引导改建。
“但这违背了《纯净法典》……”星螺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