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年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他靠坐在病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从睁开双眼第一刻起便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只静静盯着窗外,瓷娃娃一样,破碎美好,惹人心生怜爱。
查房的小护士们给他投喂了不少可爱的小点心,背地里聚在一起,心疼这个年纪轻轻就失去了记忆的漂亮少年。
日暮西沉,橘红色余晖从洁白的瓷砖移上病床,姜年笼在阳光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每一簇睫毛都晕着碎金。
病房门咔哒打开,校医院值班医生护士进来,后面还跟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
姜年转回眼珠,没有任何表情。
医生照例做了日常检查,小手电灯光照射在瞳孔上,姜年难受地皱了皱眉。
“好孩子,现在眼睛来跟着我的手指。”
医生两根手指并拢,在姜年眼前左右移动,姜年略显迟钝地跟从着,脑袋也跟着左右晃,一番检查下来,这位老教授的面色比进来时凝重了不少。
警服男人和医生低声说了什么,走到了姜年身边。
“孩子,见到你很高兴,我是一区警署警长迈克尔,今天感觉怎么样?”
姜年抬眼看他,绿蒙蒙的瞳孔满是警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嘿,别害怕,”迈克尔声音都柔软了好几度,小心翼翼在姜年身边蹲了下来,由于个头实在太高,这样蹲着还需要略微低头。
“周晦你还记得吗?”
姜年盖在被子下的指尖一蜷,摇了摇头。
警长笑得和善。
“他是我家乡的小外甥,他说你在学校里帮了他很多,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所以我今天来帮助你的,只需要了解几件简单的事情,就像玩游戏,我问你答,相信我,好吗。”
姜年怯怯看向医生,后者摸了摸他的脑袋,颇为鼓励地笑着点了点头。
姜年嘴唇放松下来,滞留下一片因压得太紧而来不及回血的白痕。
警长柔声:“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姜年想了想,轻轻道:“…姜年。”
警长抬头,和医生交换了个颇为惊喜的眼神。
“非常棒,那你来自哪里呢?”
这回姜年思考了好几秒,略显紧张地摇了摇头。
警长顿了顿,安慰道:“没关系,你父亲呢?父亲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姜年眼圈红了,刚刚放松的唇瓣又紧紧抿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
警长赶忙抬手安抚他,表示没关系,仅仅是一个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姜年做得非常非常棒。
姜年摇晃在睫毛根的泪这才没往下掉出来。
警长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姜年平复心情,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摞相片。
“刚刚你做得非常好,现在我们来玩另一个游戏,看图猜话,答对了有好吃的漂亮糖果做奖励,有没有兴趣?”
说着,他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糖果,来自一区维纳斯河东岸的太妃糖果铺,姜年馋了好久,一直忙着学业走剧情没能去买。
姜年松开了被子下一直蜷缩的手指,眼睛亮亮地点头答应了。
警长露出笑容,先取出一颗放进了姜年手心。
“第一张照片,这个人,认识吗?”
他指着照片上灰扑扑卷发的少年,眼神期待。
姜年眨眼,表情迷茫,片刻摇了摇头。
“OK,没关系孩子。”
照片上姜白笑容恬静,带着几丝英气,应该是入学时间拍的证件照,不似现在皮肤惨白,看上去有些阴恻恻。
姜年歪头看了会,绿宝石一样的眼珠转向迈克尔,又咬唇摇了摇头。
迈克尔回以微笑,在看到下面几张时表情明显僵了僵,那些是小教堂里姜年骑在姜白身上的各个角度全身照,来自没收的相机。
他还是决定把这些略过。
“接下来可能会有些,呃…”大块头的中年男人雷厉风行惯了,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小男孩描述一个稍显血腥的场景才不至于吓到他。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适,你做好准备了就和我说好吗?我会遮住一些东西的。”
他这么一说,姜年的表情明显更紧张了,眼泪又盈出来,鼻尖晕出粉红。
迈克尔当初一枪爆头劫持贵族的雇佣兵都没这么紧张过,额头不禁都渗出了细汗。
“别怕,只是几张照片,我保证它不会伤害到你,好吗?”
姜年小小声:“…好的。”
迈克尔展示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割破的手腕,伤口处做了马赛克处理,右下角标注姜白。
另一张是丹尼尔被划伤脸颊后的流血,伤口狰狞,担心吓到姜年,迈克尔粗长的手指牢牢遮住了红色。
姜年呼吸稍稍平稳了些,蹙眉想了半晌,垂眸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有些哽咽,嗓音细细小小的,让人不可抑制地心脏揪紧。
“我什么也帮不上你们…”姜年眼泪啪嗒掉了出来。
“我是不是,什么都再也记不起来了…”
迈克尔赶忙收起照片,手掌抚摸他柔软的后脑,用自己的手帕轻轻为他擦脸。
“不会的孩子,怎么会呢,你很健康,只是大脑自我保护机制,让你暂时忘掉了一些事,很快就会想起来的,对不对?——医生?”
他扭头对医生使眼色。
医生赶忙反应,在姜年抬起婆娑泪眼时,笑得局促但格外坚定:
“当然!头部ct一切正常,多则两年短则几个月,很快都会过去的,孩子。”
姜年哭得更难过了。
一旁围观的护士们看不下去了,手脚并用把两个笨嘴拙舌的男人往外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