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想何其遥远,他甚至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维系。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赵匡胤却从未忘记。
直到,他遇到了自己的伯乐,郭威,后来又得遇郭荣。
当郭荣在登基之初宣告要一统天下时,赵匡胤激动难抑。
他年少时的梦想,终于找到了实现的可能。他愿成为郭荣的尉迟恭、秦叔宝,辅佐明君开创盛世,青史留名。
就在赵匡胤用热切的眼神看着郭荣的时候,郭荣批完奏折上最后几个字以后,从堆积如山的文书堆中抬起头来。
是赵匡胤。
世人皆道赵匡胤稳重、勇猛、忠诚。可郭荣第一眼便看透,雄武厚重的躯壳里,这个人洞悉一切、却又懂得藏匿锋芒,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
此刻的郭荣自然不知,数年之后,正是眼前这人,将取走他的万里河山。
他更无从预见,自己那未竟的、几乎燃烧生命的理想,终将由阶下这个沉静如渊的赵匡胤,亲手推向鼎盛。
“元朗(赵匡胤,字元朗),你来得正好。”他从案山中精准地抽出两份军报,递出,“前线的战报,看看。”
赵匡胤趋步上前,双手接过奏本。纸张微凉,质地挺括,仿佛还带着驿马疾驰的风尘。
“李谷奏报,王彦超在寿州城下破敌两千,白延遇在山口镇大捷。”
赵匡胤展开奏章,目光如电扫过字里行间,眼睛一亮,表情的变化被郭荣尽收眼底,赵匡胤今日是要跟皇帝请战的。
“明日新年开朝,朕将下诏亲征南唐。爱卿与朕一起饮马长江?”
赵匡胤胸腔一热。他原以为天子会待战局明朗再赴前线,不料竟如此雷厉风行。
这确是他誓死追随的明主该有的气魄。
“臣,愿为陛下前驱!”他躬身行礼,再激动也不会表现出来。
郭荣负手踱至殿中,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九州坤舆图》上。
“三年前北汉勾结契丹来犯,朕欲亲征,太师冯道率众臣反对。”他声音陡然转冷,“朕说‘唐太宗定天下,也得自己打仗,朕又何敢偷安’,你还记得他怎么说吗?”
冯道当了五朝的宰相,效力了十个皇帝,典型的政治不倒翁,自诩“滑稽多智,浮沉取容”。赵匡胤对他骨子里是蔑视的。
“陛下圣断,非俗流可解。”
“这两年来,朕无一日不念统一大业。”郭荣指尖划过舆图上南唐疆域,“与王朴定下‘先南后北’之策。南唐地广物阜……”他话音骤顿。
为这一战,他加固城防、疏浚河道、西征后蜀,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去年十月,郭荣已遣李谷率十二将直取淮南,如今该是收官之时。
两淮人口众多,经济发达,国内佞臣当道,军队士气和战斗力皆不高。控制两淮,便可扼住江南咽喉,金陵门户洞开。一旦功成,则半壁江山已在彀中。
郭荣对战事欲来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取得江北,才易进取江南,传檄岭南、巴蜀,席卷燕地,最后攻取‘河东必死之寇’。”郭荣说到此处哈哈大笑。
赵匡胤被这豪情点燃,不由得胸膛一挺,露出一抹笑意。
这般气魄,正是他愿将身家性命和毕生理想全部押上的君王。
“明日朝会,朕必亲征。”郭荣转身直视赵匡胤,目光如电,“你从驾!”
三个字如惊雷落耳。赵匡胤垂首应是,甲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军长于陆战,水师却是软肋。我给你一个任务,此去务须收缴战船,俘虏送回汴京训练水师。”
“得令!”
“朕计划令李重进率军增援正阳,白重赞领兵屯颍上。朝中……”郭荣略作沉吟,“留给向训与王朴坐镇。”
赵匡胤思虑向来周密如网,补充道:“吴越国以及湖南的王逵……”
“钱弘俶、王逵?”郭荣轻笑,带着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自信。
“吴越苟安一隅,钱弘俶素来恭顺,王逵战术一般,不足为虑……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所虑甚是。明日便给钱弘俶、王逵下诏,分别令其出兵,以为策应,牵制南唐。”
“陛下算无遗策。”
更漏声传来,子时已深。
郭荣脸上渐渐柔和下来,显出一丝疲色。
“你也有日子没归家了吧?且回去看看妻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朕……也该去看看皇后了。”
赵匡胤肃然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最后一瞥,他看见天子重又立在巨大的坤舆图前。
殿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偶尔的轻响。
烛光将郭荣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淮交错的水系之上。
他伸出手,指尖平稳地拂过那道象征长江的墨线,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微笑,无声地浮上他的唇角。
李璟,且看这万里长江,明日映照的,会是谁家的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