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闻言一怔,“他是吴越书画院里的一名画师,妾曾向他请教过绘画技巧。”
郭荣未再追问,负手继续往前迈步,晚风掀动他的龙袍下摆,带起细碎的声响。
“吴越的佛教,向来兴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说的就是你们吴越之地吧?”
师孟轻声应道:“吴越境内,确有不少佛寺,香火也颇为旺盛。”
郭荣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好奇:“朕听说,吴越有一位僧人被奉为国师,世人皆传他有神通,可有此事?”
师孟连忙回禀:“启禀陛下,德韶大师并无什么通天神通。只是他生有一双异瞳,模样瞧着与常人不同,便渐渐传出了他有神通的流言。”
郭荣闻言,再度陷入沉默。
夕阳的金辉斜斜铺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始终隔着浅浅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却也无法相融。
沉默良久,郭荣忽然开口,“江南地区佛教文化昌盛,朕推行的那些举措,吴越想必是不以为然,甚至……痛恨朕的吧?”
师孟心头猛地一紧,她怎会不知郭荣所言为何。
郭荣继位以来,便大力推行佛教改革,整顿天下佛寺,削减寺院数量,强令大批僧尼还俗,限制寺院兼并土地,甚至将寺中的铜铸佛像、器物熔毁,用来铸造铜钱。这般举措,在笃信佛教的世人眼中,与毁佛灭佛无异。
她斟酌许久,“圣明无过于陛下。您是上天之子,所行国策,皆是顺天应人,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郭荣听着,只是沉默,既不赞同,也不反驳,晚风轻轻拂动他的发丝,添了几分落寞。
“你的祖父钱镠,当年将佛教定为吴越国教,用以安抚民心、维持统治,确实是一步妙棋。”
他话风一转,“中原地区佛教也盛行,寺院所占的土地,得有几万顷之多,几十万僧侣只念经,不从事生产、不纳税、不服徭役,佛寺铜像越建越高,大量铜钱被铸造成佛像,沉重的负担都加在普通百姓身上,所以……朕不是想毁佛灭佛,是不得不这样做。”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无奈:“有人曾告诉朕,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都曾推行过灭佛之举,而他们,最终都死得凄惨。世人都说,灭佛之人,终究没有好下场。”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缕夕阳余晖,目光悠远而沉重,似是说给自己听,又似是说给师孟听:“假如,上天也要因此降下灾殃于朕……朕也认了。”
晚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夕阳的余温,却吹不散郭荣周身的落寞。师孟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心头忽然一酸。
他曾说,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骂什么。他并非真的不在乎,只是他心中,装着百姓、装着江山,只能将旁人的非议、自身的安危,压在心底,独自承受那些非议与孤独。
她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陛下。”
郭荣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师孟站在那里,逆着天边最后的光,眉眼被光晕笼罩,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瞧见她纤细的轮廓,被夕阳镶上了一道温柔的金边,安静而坚定。
“佛祖不会怪罪陛下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柳叶。
“陛下不是要灭佛,”她的目光坦荡而恳切,“陛下只是想让佛,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郭荣静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眼底的晦暗渐渐褪去。
师孟的声音愈发轻柔,“佛祖有灵,他定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庭院里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清脆而缓慢,一点点驱散着白日的喧嚣。
郭荣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师孟身上,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天边的夕阳,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光,从师孟身上褪去,庭院里,渐渐被暮色笼罩。
她站在暮色里,身形纤细,眉眼清冷,像一朵即将隐入夜色的花,安静而倔强,又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
郭荣张了张嘴,忽然想问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你回宫去吧。”
师孟微微躬身行礼:“妾告退。”
走出几步,她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
皇帝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高大而孤寂的轮廓,静静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孤独的雕像,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