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后阁之内,郭荣批完一叠奏折,赵祥源连忙躬身奉上热茶,见他眉宇间郁郁不舒,赵祥源轻声劝道:
“陛下,外头天朗气清,不如移步走走,散散心?”
郭荣默然起身,缓步往外走去,赵祥源恭谨相随。
行至庭院中,一阵微风拂过,郭荣脚步微顿,随口问道:“郡主一直闷闷不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稍稍高兴些?”
赵祥源回话道:“陛下前些日子已下旨,加封钱弘俶为天下兵马都元帅,乃是藩王中最高军职,统领东南诸道军事,还赐了铠甲、兵器、战马、锦缎等军资。郡主虽没说,但奴才瞧着,她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哼。”郭荣哂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要跟我耍滑头,她心里高不高兴,我还能不知道?”
赵祥源心中一凛,略一思忖,又道:“女子都爱珠玉,要不奴才这就去内库挑些精巧珠宝,给郡主送去?”
郭荣轻轻摇头,“她生在吴越王室,金枝玉叶般养大,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赵祥源连忙补道:“奴才疏忽了。钱弘俶前几日刚进贡了一批器物,皆是吴越本土样式,或许郡主见了这些旧物,能稍解思乡之愁,宽宽心。”
郭荣望着远方,慨然轻叹:“她在这汴梁,无亲无故,钱弘俶,算是她血缘最近的亲人了。”
赵祥源心中一动,试探着躬身道:“那要不,召钱弘俶入京探亲,让郡主与亲人相见,想必能解她郁结。”
郭荣闻言,当即气笑,“糊涂!一纸旨意召钱弘俶入京,吴越朝野必定震动惶恐,人心不安。再者,我大周朝臣之中,不知多少人想扣下他做人质,以牵制吴越,到时候别说宽心了,怕是会惹得她大病一场。”
赵祥源吓得连忙躬身请罪,迟疑片刻,又壮着胆子道:“奴才有一个主意,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荣眉头微蹙,“直说便是,不必吞吞吐吐。”
“郡主素来笃信佛法,”赵祥源连忙说道,“若能恩准她前往寺庙上香祈福,为亡母诵经,或许能稍解她心中的郁结与思念。”
郭荣眸中微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这个主意,甚好。你即刻去安排,务必妥帖。”
不多时,皇帝谕旨传下:“念及吴太妃去年仙逝,宁国郡主思母情深,特恩准师孟出宫,前往大相国寺为亡母焚香祈福。”
师孟自踏入汴梁,便一直困在深宫之中,她此前曾想过为母亲举办水陆法会,可这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
考虑到皇帝多次颁旨费佛,整个皇宫和上层王宫贵族此前无一人敢公开礼佛。此次他特下谕旨,允师孟出宫前往大相国寺祈福,是天大的恩宠。
她纵然心灰意冷,却也清楚,自己身后还有整个吴越王室,绝不能因一时意气拂了皇帝的面子惹怒了他,连累族人与家国。
大相国寺坐落于汴梁城最繁华的街区,始建于北齐年间,最初名唤建国寺,相传乃是战国时期魏国信陵君的故宅。
唐睿宗李旦在位时,亲赐“大相国寺”之名,并御书匾额悬于寺门之上,千百年来香火绵延,是汴梁城内最负盛名的历史名寺。
此前朝廷推行废佛之策,诸多佛寺皆遭重创,唯有大相国寺因历史悠久、深得朝野百姓敬仰,才得以保留建制,只是往日的鼎盛气象,终究淡了几分。
待身体稍稍好转,师孟便遵旨前往大相国寺,为亡母举办祈福法会。
消息传至寺中,上下皆十分重视。自郭荣废佛后,寺里已久未接待过皇亲国戚。
大相国寺提前关闭寺门,对整个寺庙进行了全面修缮打理,青砖地板被擦得锃亮,倒映出人影,连院中树上的枝叶,都被细细泼水洗过,纤尘不染,尽显恭敬。
此次出宫,师孟并未张扬,仅带着随行宫人,轻车简从、仪仗简约。
街道两旁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人都想一睹这位传闻中天人之姿的吴越宁国郡主的容貌,议论声此起彼伏。
轿撵抵达大相国寺门前,缓缓穿过层层院落,最终在大雄宝殿之前稳稳停下。随行宫人连忙上前,摆放好下榻凳,又轻轻掀开轿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师孟走下轿撵。
师孟抬眸四顾,这大相国寺作为北方佛寺气度颇为不同,南方佛寺多显清雅灵秀,而这座大相国寺,殿宇巍峨,雄浑大气,香火鼎盛却不失肃穆。
早已等候的方丈见师孟走下轿撵,连忙躬身行礼,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大相国寺主持了尘,恭迎宁国郡主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
师孟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方丈大师客气了,今日前来,叨扰贵宝刹,还望大师海涵。”
“郡主言重了,”了尘方丈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郡主为母祈福,心诚可鉴,郡主驾临,是敝寺上下的荣幸。请郡主随老衲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