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沉声问道:“你倒真是时时刻刻记挂着吴越。只是,为何要选在此时,让朕调吴越出兵?”
他明知其中缘由,却偏要听她说出口,似是想从她口中,寻到半分别样的牵绊。
师孟抬眸,不卑不亢地回道:“陛下讨伐南唐,吴越身为大周臣属国,出兵策应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远者,吴越与南唐有杀父之仇;近者,大周首次征南唐时,吴越奉命策应,况且润州一战,吴越将士折损万余,此仇不共戴天。国仇家恨在前,吴越自当倾力相助。”
郭荣心中何尝不知,大周水军初建,虽声势浩大,却远不及吴越水军深谙长江水文与水战技巧。
借吴越之手牵制南唐水军,既能减少大周将士伤亡,又能将吴越更深地绑定在大周的战车上,让其他藩镇看个清楚,何为顺昌逆亡。
况且,这也是他与师孟破冰的契机,他怎会拒绝。
心中虽已应允,郭荣却仍想逗逗她,缓声道:“郡主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朕若准了,吴越想要什么赏赐?”
师孟眸光微动,依旧淡然:“今日妾所请之事,虽王兄尚且不知,但我知他对朝廷素来一片赤诚。吴越不求其他,只求能为陛下尽绵薄之力,表臣服之诚,若能得陛下认可,便是吴越之幸。”
“好。”郭荣当即颔首,一口应允,“朕准了。吴越出兵助战,朕自会记着这份心意,待淮南平定,必当厚赏,以褒奖吴越的忠顺。”
说罢,他起身,缓步走向师孟,眼中带着一丝温柔,伸手便想去握她的手:“此事因郡主促成,朕自当……”
话未说完,师孟却身形微侧,轻轻避开了他的手,依旧躬身行礼:“陛下英明,妾代吴越国谢陛下恩典。既事已办妥,臣妾便不打扰陛下处理军务,先行告退。”
郭荣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失落。直至师孟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仍望着空荡荡的殿门,默然良久。
不久之后,钱弘俶便收到了郭荣从扬州行营下发的诏令。他不敢耽搁,即刻在杭州湾至长江口一线集结了一万七千吴越水军。
数百艘战船列阵江面,樯橹如云、旌旗猎猎,鼓声震天,声势浩大,与周军水军遥相呼应,彻底封死了南唐的水上退路。
南唐眼见周军铁骑压境、吴越水军扼守长江,已无半分还手之力,求和成了唯一的生路。
李璟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即刻召集群臣急议求和事宜,最终决定派遣刘承遇为使者,携着自己的亲笔降表,星夜前往扬州求和。
郭荣在迎銮镇接见了刘承遇,他身着玄色龙纹战袍端坐主位,面容沉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不怒自威。
刘承遇手持降表,俯身跪拜,行三叩九拜之礼。赵祥源上前,接过降表,小心翼翼捧给郭荣。
李璟在降表中明确表示,愿主动去掉帝号,改称“江南国主”,奉大周为正朔,将江北光州、黄州、蕲州等十四州、六十县悉数交割给大周,所有州县的户籍、钱粮、府库,皆尽数奉上。
另,愿将已被大周大军合围的庐州,连同舒、蕲、黄三州余部一并献于大周。
同时承诺,每年向大周缴纳贡物四十万(含二十万匹帛、十万石粮食、五万两白银、五万匹绫罗),只求皇帝念及江南百万百姓,网开一面,不再挥师南下,保江南一隅安宁。
李璟割让的这些州县,皆是淮南核心富庶之地,一旦纳入大周版图,大周疆域便直抵长江,府库将获充盈,战略优势一目了然。
郭荣此前已令李重进合围庐州,本欲一举拔除这最后据点,此刻南唐的求和诚意远超预期,不仅主动割让江北十四州,更将已无固守可能的庐州主动献出。
庐州虽为战略要地,但坚城难攻,李重进纵然骁勇,强攻之下大周铁骑必遭折损,楚州一战的惨烈犹在眼前,将士们的鲜血不能白流。
况且,本次出征将士久战疲敝,亟需休养生息,若再经一场恶战,军心士气难免受影响。而庐州的主动献出,让周军不费一兵一卒便掌控了淮南西部门户,彻底完成对江北的全域掌控。
更重要的是,李璟愿去帝号、奉正朔、年年纳贡,既让大周得了实利,更立了中原王朝的威仪,让诸藩看清南唐的下场,此举比单纯的军事胜利更能震慑四方。
至于李璟所求的“不再挥师南下”,郭荣心中早有考量,未尝不可应允。
一来,大周新得淮南之地,民心未附、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梳理政务、消化疆土,而非继续兴兵。
二来,他原本就计划在取得江北之地、打服南唐后,便将兵锋转向其他方向。若执意灭唐,江南之地河湖密布,大周铁骑难施其长,恐陷入久战泥潭,反倒给了北方契丹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这般算来,接受南唐求和,对大周而言,无疑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