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钱师孟,还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被郭荣决定。
师孟一回汴京,便再也出不了蒹葭宫半步。
原因很简单,她往日里的尊荣体面,全是仗着皇帝的偏爱。如今皇帝病危,符安则已为皇后,执掌后宫大权。
符安则并未为难她,只是将她困在蒹葭宫内,不许外出,也不许见任何外人。让她“静养安神”,实则不过是一场软禁。
师孟每日在蒹葭宫中枯坐,宫外早已风起云涌,可这一切都与她隔着一道宫门,她什么也见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并不在意。因为她心里早有盘算,只要郭荣一死,后宫必定乱作一团,众人自顾不暇之际,便是她脱身的最好时机——胡君庭早已在宫外等着她。
可她真的高兴吗?
她的心底没有预想的轻松,反倒像压了块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
他从来不是个温柔待她的人,曾强留她在身边,无视她的抗拒,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她的处境与心意。可他,却是个好皇帝,是这乱世几十年里,最敢扛起天下、最念着百姓的君主之一。
而亲手毒死他的,正是自己。
六月十九日,郭荣的最后时刻终于来临。
师孟被内侍传召,前往万岁殿。
万岁殿外,早已跪满了人。她走过外阁,只见文武群臣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王溥、范质身为宰相,跪在最前列,身后是赵匡胤、韩通等武将,再往后,便是其他王宫贵族。
踏入内阁,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郭荣躺在龙榻之上,身上盖着明黄色锦被,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早已没了往日的英武模样。
符安则带着郭荣的四个孩子,跪在龙榻前,低声啜泣。
师孟悄悄跪在最后一排,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去看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人。
郭荣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皇后,朕去后,后宫便全托付于你。太子年幼,你身为皇后,既要抚育好四个孩儿,教他们读书明礼、谨守本分,也要约束后宫妃嫔、宫人。”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急促,却依旧强撑着继续叮嘱:“朕一生南征北战,百姓流离失所,早已不堪重负。朕的陵寝,务必一切从简,不用奢华陪葬,不征调民夫,不耗费国库,莫要因朕的身后事,再劳民伤财。”
符安则哽咽着,一一应下。
嘱咐完后宫诸事,郭荣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殿外跪伏的群臣,每一个字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诸卿,朕在位五年,夙兴夜寐,只求能平定乱世、收复旧疆,如今朕大限将至,太子宗训年仅七岁,大周的江山社稷,便全托付给诸卿了。”
他的目光在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身上稍作停留,语气恳切:“范卿、王卿、魏卿,你们三人身为宰相,兼掌枢密,当尽心辅佐太子,整顿朝纲,安抚百姓。”
随后,他又看向赵匡胤与韩通,眼神沉了几分,“赵卿、韩卿,你们当同心同德,不可负朕,不可负天下。”
最后,他的声音愈发微弱,“……太子年幼,诸卿当同心辅弼,尽心辅佐,坚守臣节,勿负朕之重托,勿负大周百姓。”
师孟心神恍惚,只死死攥着衣摆,掩饰指尖的微颤。
“臣遵旨!”大臣们齐声应道。
赵祥源见郭荣话音渐歇,以为他已然交代完毕,正要示意群臣退下,却见郭荣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直直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师孟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指尖瞬间冰凉。
“宁国郡主……钱氏……”郭荣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陪葬。”